鲤鱼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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狐狸今晚不吃鸡+番外 作者:花子不留饭

Tags:强强 甜文 灵异神怪

文案:
最强的狐妖(村里)在上山的时候遇到了……
强盗?
敢挡你大爷的路,小子,跪下来求饶我放你一命!
可是,怎么情况有点不对啊,大……大哥,我错了!
 
内容标签: 强强 灵异神怪 甜文 
搜索关键字:主角:蛟龙、狐妖 ┃ 配角:无 ┃ 其它:无 
一句话简介:蠢狐狸,莫挨老子! 
立意:无
  ☆、拦路之人
 
  “不久前,蛟龙族的彭师逃到那里,屠杀了山中所有的生灵。”
  夕yá-ng的余辉斜映在老人脸上,他将脚边的锄头重新扛到肩上,迎着晚风朝村寨走去。
  “如果他还在山里”老人笑了一声,笑声散入风中:“小狐妖,你能活着走出去吗?”
  红莲望向大山,看见山顶上方笼罩着黑色的云气。他已经等了太久了,即便是飘渺虚幻的希望,翻过那座山,便是合水城!
  风很大,带着初ch.un的微寒。
  红莲穿过几道田埂,天色有些晚了,他找到一条荒废了很久的山道。
  沿着山道往上走,一根枯枝被风吹断,紧贴着他的右脸飞过。他用胳膊挡住扑面而来的劲风,时值初ch.un,山间的野C_ào却依然苍黄一片。
  “站住,狐狸!”
  红莲顿时僵了一下,他缓缓抬起头,暮色里多了一抹明快的红色。
  前方站着一道黑影,那人怀抱挂月钩镰枪,从长发边垂下的一小段红穗,在风中飘飞。
  “蛟龙?”红莲手心有些潮s-hi,硬是生出了一层冷汗,他紧握住剑柄:“你是……”
  “哼,你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!”那人甩了一下□□:“现在下山,我饶你一条小命。”
  红莲不由得退后了半步,挥剑横在身前:“我只是路过此地,还望行个方便。”
  “不行!”
  “我听说蛟龙一族的彭师横行天下,无人能敌。”红莲甩出一道剑气,眼中瞬间有了杀意:“今r.ì有幸,我也见……”
  “住口!”那人舞出一个枪花,携风而上。红莲接过这一招,枪剑相j_iao,一下子就把那人震得倒退了好几步。
  “哼,狐狸!”那人说:“彭师算什么,你好好记住了,我便是大名鼎鼎的苏怀!”
  红莲怔了怔,握着剑的手放松下来:“苏怀?”
  那人见此,嘴角上扬,嘲讽道:“怎么,怕到连剑都握不动了?”
  红莲冷冷看他一眼:“刀剑无眼,我不愿意伤你x_ing命,请你让开!”
  暮色四合,从远处传过来钟声,那人看着红莲,忽然笑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,我的枪下没有无名之鬼。”
  “让开!”
  那人闻言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。他举枪指向红莲,刹那间罡风四起,如排山倒海!“狐狸,打败我,你便可以过去。”
  好霸道的力量,红莲抬手护住眼睛,在他身后,黑夜来临,最后一缕yá-ng光也消失了。
 
  ☆、合水城
 
  街道之上张灯结彩,行人往来,整个小镇都沉浸在一种喜悦的气氛之中。
  红莲被流动的人群挤到一旁,前方锣鼓喧天,抬着红妆的队伍蜿蜿蜒蜒,一眼望去,不见尽头。
  “这里,有大事要发生了!”
  老翁坐在门口,对满身风尘的年轻人道:“是我们的阿香公主,她要出嫁了!”
  “阿香公主?”
  “公主的婚辇很快就会路过此地,您便可以看见她了。”老翁说:“客人,请到我的茶楼里喝点水吧。”
  “不了掌柜,我得走了。”年轻人望着长街,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人群,看向了很遥远的地方:“还有人在等我!”
  初ch.un的yá-ng光照在老翁身上,他眯起了眼睛:“是您的朋友吧,别叫他久等了。”
  “朋友?”年轻人不解地看向老翁,眼中一片迷茫:“恐怕不是。”
  老翁笑道:“那必然是您的亲人了!”
  “我……不记得了。”年轻人悲伤地笑了,装饰华丽的车舆从远处缓缓驶来。
  街道之上,人群涌动着,流向两边。
  “请您留意这世道的变化,照顾好自己。”年轻人说,他躬身向老翁行了一礼,转身隐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潮里。
  人们欢闹着,紧紧跟随车舆前行。
  公主身披霞帔,以红纱遮面,她散漫的目光划过众人,神情之间一片落寞。
  “狼?”红莲目送车舆离开,回头看过去。“苏怀,你怎么了?”
  苏怀怔了怔,回过神来:“那个人,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?”
  红莲看了一眼人群,收回视线,直直地盯住苏怀。苏怀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红莲问他:“你在害怕?”
  “没有!”
  “我不想欠你什么,可以帮你去杀了他!”
  苏怀猛地抬眼,愕然看向红莲,不可置信地问道:“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?”
  红莲冷笑一声:“我要找的人不在这里,我得走了。”他背过身去:“你我就此别过吧!”
  “你去哪里?”
  “合水城北,大江边上看看。”
  苏怀上前一步,一把扯住红莲的胳膊:“我同你一起去!”
  红莲右手按上剑柄,侧过身子冷冷看向他。
  苏怀尴尬地别过眼睛,抬头望着屋檐上方那一抹浅蓝的天空。“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”他说:“我好心饶你一命,你得听我的!”
  年老的掌柜拢了拢袖子,他靠着门框,一片y-in影笼罩过来,遮挡住了视线。
  掌柜抬起头来,在他面前,站着一个独臂的刀客。他起了身,让到一旁。
  刀客目不斜视,径直走进店内,带起一阵y-in风。
  时近正午,茶楼里没什么客人。
  刀客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,吃了几粒花生米。他举起茶碗,突然,那茶水晃了一晃,漾起来几圈涟漪。
  刀客一转头,如鹰隼一般凌厉的眼神便s_h_è向了门口yá-ng光处。在那里,站了一只流萤小妖。
  “这里,要下雨了!”小妖说。
  刀客轻笑了一声,放下茶碗,右手攀上放于桌沿的武器:“这么好的天气,姑娘何出此言?”
  “回去告诉你的主子”小妖注视着他,有暖风吹过,她的裙摆飘扬起来:“一场小雨罢了,不切实际的梦,还是趁早醒来的好!”
  “我今天倒是看见了一些有趣的事情”那刀客笑道:“你们把公主献给御风一族,难道是想得到什么帮助?”
  他站立起来,大步往门外走去,路过小妖身边时。“是不是小雨,姑娘心里清楚。”
  流萤四处漂泊,你在的地方就是家园。
  王,小妖望向前方,握紧了手中的花灯。不论你去往何处,我们都将会跟随你!
  红莲坐在客栈里,桌子上燃着一盏油灯,菜已经凉了,却没怎么动。从黄昏起,这里便开始下起了雨。
  苏怀出去有一会了,红莲仰头喝完了杯中的茶水,叫道:“伙计!”
  伙计从半人高的柜台后面钻出来,肩上搭着一条手巾:“客人有什么吩咐?”
  “结账!”
  “您看,外面下着雨呢,不如在小店住一晚?”
  红莲站起身来:“不了,我还有事情。”
  积了水的路面映着灯笼黯淡的光亮,一个人影从雨中走来,撑着伞。他绕过西南角上那棵大杏子树,将伞收拢,抖了抖,靠在门边。
  伙计认出是先前的客人,便说:“您的朋友回来了!”
  苏怀径直走进店内,在红莲对面坐下,不满道:“你不等我?”
  红莲看他一眼:“我记得不久前,这儿的城主还是武雄,他去哪儿了?”
  “武雄?”伙计耸了耸肩,笑道:“早死了。”
  “死……”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,桌上油灯的火光跳动着,红莲声音有些发颤:“什么时候?”
  “很多年了!”伙计拿起茶壶,重新给他添了些水:“百足城遭遇天灾,城中的那些妖物便来抢夺粮食,武雄被他们杀死了。”
  苏怀仰起头:“你找这个武雄做什么?”
  红莲木然坐了下来,他一手握着伙计递给他的杯子,呆呆地望着前面,没有说话。
  “武雄不过是个懦夫!”伙计骂道:“他差点害死了我们。如果不是王,合水城二十余万生灵,恐怕都已经是百脚虫妖毒箭下的亡魂了。客人您若有什么事,便去找王吧。”
  苏怀问他:“王在哪里?”
  “江r.ì宫中,寻常人是见不到他的,不过近r.ì公主大婚,你们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。”
  苏怀推了推红莲的手臂:“喂,我们去吗?”
  红莲回过神来,没好气道:“不去!”
  “怎么不去了?”
  “苏怀,这不关你的事,不要再跟着我了!”
  “我……我才没有跟着你,我只是恰好也路过这里。”苏怀从伙计手中抢过茶壶,倒满了一杯子水:“先说好,大路朝天,你可管不到我!”
  雨珠从檐上滴落下来,红莲移开视线:“安然夫人呢,她还活着吗?”
  “这……我可不知道。”伙计笑了起来,问红莲:“客人是为了夫人来的?”
  苏怀正在喝水,被呛了一口,他直勾勾盯住伙计:“这安什么夫人的,又是谁?”
  “安然夫人!”伙计告诉他,惋惜地摇了摇头:“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,没想到后来竟跟了武雄!”
  “哼!”苏怀不屑地对着红莲:“原来是为了女人来的。”
  “呵呵!”伙计笑了一声:“夫人可是个大美人。”
  “你很闲吗?”苏怀突然把茶杯重重拍在桌子上,茶水四溅出来,他对伙计斥道:“还不快去干活!”
  伙计的笑意僵在脸上,他将桌上水迹擦干,回头瞪了苏怀一眼,走开了。
  “红莲,我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!”苏怀抱着双臂,生气道。
  红莲没再说话,出神地望着窗外,雨渐渐大了起来。
  城中下了一夜的雨,天光微亮的时候,王站在高台上,俯瞰着沐浴在yá-ng光下的大地。
  “昨晚我做了个很可怕的梦!”花妖从他身后轻轻走来:“王,我们该怎么办?”
  “铃兰莫怕,我们的勇士会守护这里。”
  “可是,你会走吗?”
  王举目望向远处翻滚的大江,轻尘四起,他的衣袂飘动起来。“你看,起风了!”
 
  ☆、约定
 
  起风了,一片桃花掉落下来。红莲站在篱笆门外,江风很大,吹起尘沙,迷了他的眼睛。
  老妇人佝偻着腰从屋子里面出来,将簸箕靠在墙角。突然,她顿住了,吃力地直起身子,满头银丝被风吹得凌乱。
  红莲双唇轻颤,张了张口,却发不出来声音。
  老妇人笑了,笑意弥散在她脸上每一条皱纹里:“我等你很久了,请进来吧。”
  红莲有些失神,三十年的时间,如今再见,已经物是人非。
  苏怀在他身后重重推了一把,y-inyá-ng怪气说道:“人家都等你很久了,还不快进去!”
  屋子里很暗,老妇人点了灯,燃烧的火苗舔舐着灯芯。“请多担待,房舍简陋,不比当年了。”
  “夫人”红莲低下头,犹豫了一下:“我听说,武雄死了!”
  老妇人轻叹一声:“是,死了!”她的思绪飘回到遥远的过去。
  百脚虫妖围城,王独自守在角楼上面,s_h_è完了背囊里所有的箭。他把弓狠狠一摔,自j-i鸣之时起,城主就撤走了所有的勇士。
  武雄面容悲戚,城中的力量无法阻挡敌人,只有投降,才有唯一的活路。
  那天,她看见狼妖站立在城楼上,背对着百脚虫妖的乱矢。刀光闪过,后来,她才知道,这个狼妖便是王!
  “是王,杀死了城主!”
  红莲有些吃惊:“可我听说,是百脚虫妖?”
  老妇人背过身去,从角落里找出来两把矮凳,“人们崇拜英雄,把一切都推给了虫妖。”她将凳子上的灰尘擦去,轻声说道:“请坐吧!”
  “英雄?”
  “城主死后,王带领勇士杀出城门。谁能想到,令我们害怕到夜不能寐的敌人,竟轻易地败了!”
  老妇人神色哀伤,一步一步走到红莲面前:“我背负着众人的讥笑活了下来,直到今天。”
  她踮起脚尖,浑浊的双眼直视着红莲,努力想要看清楚:“只是为了三十年前的那个约定。”
  她笑了:“你还如当年那般年轻。”
  “是呢!”苏怀靠在门上,话中带刺:“这狐妖当年怕是迷倒了不少人吧?”
  红莲一手搀住老妇人,带着她退回到矮凳边,对背后的苏怀道:“滚出去!”
  苏怀冷哼一声,抱着银枪转头出去了,愤怒地坐在廊下。
  红莲扶着老妇人坐下:“夫人,请不要在意。”
  老妇人轻笑道:“是我失礼了!”
  褪了漆的雕花案桌上,油灯闪烁着,发出微小的光芒。
  红莲从背后解下长剑,郑重地说道:“夫人,三十年前的约定,武雄之物,我今r.ì奉还!”
  老妇人接过长剑,小心翼翼抚过每一寸剑身。“可惜城主不在了,不能再与你把酒共话。”
  “剑既然已经归还,我便该告辞了。”红莲抱拳行了一礼:“夫人,保重!”
  “公子!”老妇人喊住他:“城主不能是言而无信之人,约定,我一直记在心上。”
  红莲一下僵住了,问她:“夫人,知道神迹之事?”
  “当年你救了我们,城主总是说着要报答你。”
  老妇人从矮凳上站起来,颤颤巍巍向内室走去。
  “你离开之时,城主赠剑作为信物,以三十年为期,与你作了约定。后来我们终于知道了一个人,他,或许可以为你解开死局。”
  红莲张了张嘴,眼中一瞬间有了光彩,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:“那……那人是……谁?”
  “请在此稍等片刻,我带你去见他。”
  庭院里的桃花树,一夜风雨之后,已是花瓣凋零。
  已经很久了,他们在说些什么?苏怀有些后悔,他侧靠在廊柱上,望着天际的云霞,有清风吹过小院。
  沉闷的声音突然从屋内传出来,是什么撞击着地面发出来的。
  “红莲!”苏怀一个激灵,冲进了屋子。
  红莲诧异地看着他,他尴尬地往旁边走了两步,掀起内室的帘子:“我听见里面有声音,进来看看。”一个小巧j.īng_致的粉盒滚落到他的脚边。
  老妇人道:“可以帮我把它捡起来吗?”
  苏怀弯腰捡了粉盒,脸上有些发烫,别开眼睛将它递了过去。
  红莲从后面走上来,看见老妇人坐在铜镜前,画了眉,苍老的脸上施着胭脂,却显得格外突兀。
  她仿佛沉醉其中,毫不在意,又仔细抹上了口脂,从妆奁里面取出一支银簪,c-h-ā进发髻里。
  “当年,我也是个美人呢!”她小心地拔下半根白发,望着铜镜中的自己,温柔地笑道:“我也很久,没见过城主了。”
  苏怀闻言一怔:“你说什么?”
  突然间,白雾平地而起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  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强大怨气,红莲身子一歪,软绵绵倒了下去。
  “红莲!”苏怀急忙接住他,顺着力道坐下,让他的身子枕在自己腿上:“红莲,怎么了,你醒醒!”
  “他杀戮过重,身体无法承受住这里的怨气。”
  “什么人?”苏怀将红莲轻轻放下,起身拿过手边的钩镰枪,喝道:“出来!”
  “呵呵,你来见我,却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  男人浑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苏怀不敢离开红莲。他看不见来者,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,右手握紧了□□。
  “我知道他想要什么,涂山神迹是朱雀留在人间的声音。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这只是一场j_iao易,很公平。”声音开始散去,变得虚幻而不真切。白雾也愈渐稀薄,四周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景物。
  苏怀喊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  “鬼王,娑萝子。”男人最后说道,声音飘飘忽忽,完全消散在了空气里。
  有桃花从树上飘下来,正巧落在红莲的肩头。
  红莲难受地晃了一下脑袋,慢慢睁开眼睛,醒了过来。
  “你醒了,感觉怎么样?”苏怀过去扶他,随手拿掉了他肩头的落花。
  红莲用手抚住前额,发现自己正坐在院子里,桃花树下。“没事,只是觉得头有点痛。”
  苏怀心疼道:“再坐一会儿吧!”
  “我怎么在这里,夫人呢?”
  “她……”苏怀低下头,不敢去看红莲,小声说:“死了!”
  红莲猛地站起来,却被苏怀一把拉住了:“她在屋子里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  “为什么……”红莲任由苏怀抓着他的手腕,痛苦地说道:“……会这样?”
  一轮圆月从江面升起,明晃晃地挂在天际,新坟刚砌,散发出来泥土的腥味。
  “红莲,别太难过了!”
  月光洒落下来,红莲坐在地上,伸手抚摸过冰凉的墓碑。
  苏怀看着他,有话想要对他说:“白天的时候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”
  红莲的手指突然停顿在墓碑上,他慢慢转过头,颤抖着问道: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  “是鬼王,夫人似乎与他做过j_iao易!”
  红莲目光灼灼,眼神中有急切的渴望:“什么j_iao易?”
  苏怀别过脸,不忍看到他失望的神情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”
  红莲哀求道:“苏怀,你想一想!”
  苏怀低下头,想到鬼王说的一些话:“我去见他,却不知道他是谁。杀……知道他想要什么,涂山神迹是朱雀留在人间的声音。”
  红莲喃喃自语:“与……朱雀有关?”他站起来,问苏怀:“还有吗?”却因为太过期待而忐忑不安。
  “他……”苏怀欲言又止:“他说你……杀戮太重了!”
  月亮在江面洒下一片银白色的流光,红莲垂下眼睛,视线落在墓碑上。
  “红莲!”苏怀凝视着他,感觉喉咙里像着了火一般,心脏“砰砰”直跳:“是真的吗?”
  红莲望向大江:“苏怀,你到合水城来,是为了什么?”
  苏怀愣了一下:“我来找彭师,他可能在这里。”
  红莲说:“你去找他吧!”
  一阵风吹过,树叶“沙沙”作响。苏怀看着红莲,苦涩地笑了一下:“大晚上的,你让我到哪里去?”
  天际渐渐泛白,街边支起了早点摊子。苏怀一路跟着红莲,问他:“吃点东西吧?”
  红莲道:“我不饿!”
  苏怀上前拉住他,在一处小摊点前坐下来:“老板,两碗yá-ngch.un面,再要两份小米粥,一客蒸饺,一份鲜r_ou_汤包。”
  他笑着对红莲说:“我饿了!”
  红莲语气冷淡:“你叫得太多了!”
  小贩绕过几张桌子一路走来,喊着:“小米粥来啰!”
  苏怀笑道:“多叫了些还要被嫌弃!”他伸手接过,将一碗推给红莲:“快尝尝看这小米粥,合不合口?”
  红莲只是看了一眼,没有动。苏怀有些紧张,连忙说:“没关系,不喜欢的话,还有面和汤包!”
  红莲愣住了,他突然意识到,这么多东西竟是为自己才叫的。别开眼睛,举起碗一口气喝完了粥。
  苏怀看不懂他的表情,小心翼翼问道:“怎么样?”
  红莲低下头,把碗放回桌上:“嗯,好吃!”
  苏怀马上就笑了:“好吃什么?”将一只小碟子里的咸菜夹给他:“吃粥得配这个,下次记住了!”
  此时小贩将汤包和蒸饺端了上来:“两位,小心汤包烫嘴!”
  “知道了!”苏怀又用筷子夹了蒸饺放在红莲碗里:“你再吃吃看这个?”
  街头人已经开始多起来了,苏怀想到了什么,起身对红莲说:“在这等我一会儿!”
  红莲仰起脸,问他:“你去找彭师?”
  “嗯!”
  “他会在这里吗?”
  “也许吧!”苏怀将几枚铜板放在桌子上:“别怕,我会保护你。”他看着红莲,神情有些骄傲:“我可强了!”
  红莲没有回答,只是别过脸,一些话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。
  苏怀见此,脸上的笑意消散了:“我知道,等过段时间,我会走的。”他拿过桌上的钩镰枪,惨淡地笑了一下:“把东西吃完,等我回来!”
  r.ì头高升,红莲坐在道路旁的榕树下面,街上人很多。
  “给你!”他一回头,看见苏怀正站在自己跟前,手里拿着一柄好剑。
  “哪来的?”
  苏怀眼神游离,别开脸,将剑塞到红莲怀中:“路……路上捡到的。”
  “是吗。”红莲突然笑了起来:“你运气真好。”他小心地拔出剑,对着yá-ng光,沿剑锋一路看过去。
  “你笑什么!”苏怀憋红了脸:“你不相信?是真的,我才不会……”
  “苏怀!”
  “什……什么?”
  红莲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轻声说道:“谢谢你!”
  “我……”苏怀坐到红莲身边,将身子靠在榕树上:“……我也只是恰巧捡到的,你不用谢我。”
  yá-ng光从树叶的缝隙之间洒下来,形成一片又一片的光斑,有小贩从街边走过,大声叫卖冰糖葫芦。
  红莲仰头靠向树干,望着湛蓝的天空:“你找到他了吗?”
  苏怀捡起一小根树枝,折断成好几截,随手扔在地上:“没有!”过了一会,他问:“红莲,你去哪里?”
  “九州之大,去寻找朱雀的传说。”
  苏怀便站起身,朝他伸出一只手来:“走吧!”
 
  ☆、魇(1)
 
  夜深了,街道上面空无一人,一阵风吹过,茶幡飘动起来。
  客栈二楼的卧房里,红莲觉察到暗处隐藏着一股令人压抑的强大气息。他熄了灯,门口有黑影晃动。
  什么人,是贼吗?
  他拿起桌上的剑,悄悄走过去,刚拉开一条门缝,苏怀就闯了进来。
  红莲看清是他:“这么晚了,不睡觉,你躲……?”
  “嘘,别出声!”苏怀打断他,重新把门关上:“外面有东西。”
  “这个气息,恐怕是魇。”红莲握紧了剑,几步走到窗子边上。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穿着嫁衣的少女从房顶上跳下来,黑发垂地。她系在脚踝处的金铃,在深夜里发出了清脆的声音。
  “在合水城的时候,见过一次。”
  少女与红莲对视一眼,飞快地从窗下跑过,一下子就消失在了街角。
  红莲关上窗户,回到桌边,倒满一杯凉茶猛地灌入口中。
  苏怀点了油灯放在桌上,拿过他手里的细瓷杯:“你别喝这么猛!”
  “合水城四战之地,在恐惧之中死去的孩子,吸收了周围亡者的怨恨。他的灵魂附在自己的尸体之上,却并不知道,自己已经死了。”
  红莲说:“就像她一样!”
  “世道无常,红莲,他们的命数与你无关,你不必为此伤心。”
  红莲却说:“魇太凶残,我不想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。所以,杀了他!”
  苏怀呆住了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  他烦躁地坐下又站起来,指着窗户:“像那样一个女子,你说凶残?”因为生气,他的胸口上下起伏:“红莲,你的借口真烂!”
  “苏怀,我……!”
  “我回去了,你自己当心!”
  黑暗里,苏怀躺在床上,茫然地睁着双眼。红莲手上,沾染着鲜血,是一个孩子的,他怎么能这样?
  他会不会生气了,苏怀有些后悔,自己凶他做什么?现在再去找他的话,他该睡了吧!
  才一大早,苏怀就从床上坐起来了。他拍了拍发昏的脑袋,从外面买了早点,去敲红莲的门:“红莲,你醒了吗?”
  屋里没有声音,他轻轻推了一下,却发现门没闩:“红莲,起了吗,我进来了。”
  红莲不在屋里,苏怀将纸袋放在桌上,一个包子从里面滚了出来。“去哪儿了?”
  他在桌子边坐下,倒了杯隔夜的凉茶,一边喝,一边等红莲回来。
  半壶茶喝完,外面r.ì头高升。苏怀突然心慌得厉害,再也等不及了,追出客栈。
  街上早已是游人如织,哪里还有他的身影,红莲要是走了,自己又该去何处找他?
  一处告示栏边围满了人,小捕快正要离开。苏怀赶紧上前,伸手拦住他:“喂,出什么事了?”
  小捕快拍开他的手,用眼睛瞟了瞟告示:“自己不会看呢?”
  苏怀看了告示,上面写着近来夜间不甚太平,要大家多加小心之类。
  他问小捕快:“是因为魇吗?”
  小捕快很诧异,斜眼去看苏怀:“你还知道魇?”
  “昨天晚上,我看见了。”红莲不告而别,难道与此事有关?
  小捕快愣了愣,却突然“噗嗤”一下笑出声来:“袁大师找了三天!”他比出三个手指,伸到苏怀眼前晃了晃:“都没找着,倒是被你轻易看见了?你说!”他手搭凉棚四处张望:“在哪儿呢,嗯,我看看,在哪呢!”
  他推了一把苏怀:“别挡道!”
  苏怀道:“子时刚过不久,她从如意客栈门前经过,一直往西边去了。”
  那时候袁流芳大师确实是在城西大将军府附近感觉到了魇的气息。
  小捕快停下脚步,侧过头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苏怀,用手指着告示最下面的几行小字:“能提供消息者,赏银十两!”
  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了一些,红莲从人群的缝隙当中挤进来。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告示,问苏怀: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  “红莲!”苏怀惊喜不已,压抑着内心的激动,拉住他的手:“你去哪里了?”
  红莲道:“在街上转了一圈,这里也找不到半点朱雀的线索。”
  苏怀笑了起来:“怎么不叫上我,打听消息这种事,我可是最在行了!”
  小捕快等在边上,重重地咳嗽了一声。苏怀回头看他一眼,对红莲道:“我去把他打发了,你等我一会儿!”
  小捕快闻言,冷冷甩了他一个白眼:“别废话,同我去趟衙门!”
  “凭什么,我才不去!”
  小捕快便用手指点着告示:“十两银子呢,怎么,你不想要了?”
  苏怀对红莲说:“我们回去吧,我买了包子,这会儿都冷掉了。”
  “等……等等!”小捕快见他要走,顿时急了,赶紧拦住他:“此事关乎城中百姓的安危,还请您随我去见见袁大师!”
  红莲看向苏怀,苏怀不敢再留他一个人,犹豫了一下:“红莲也一起去吧?”
  “这边请!”小捕快连忙说。
  街边的小摊子蒸着烧卖和虾饺,笼屉上面水汽袅袅。
  “端午节过后第十八天是女王陛下的寿辰,城中举行了盛大的□□仪式。陛下登上高楼,接受百姓参拜,并设宴庆祝。”小捕快说,不时有带着头巾的汉子与他们擦肩而过。
  “等到晚些时候,宫城内外点起了花灯,大师就感觉到了魇的存在。”
  大约走了半柱香的时间,他们来到一处官衙前。
  苏怀跟着小捕快踏上石阶,眼前朱红色的大门却一下子被打开了,有一小队人从里面冲了出来。
  红莲侧身避让,那队人便紧贴着他的前襟跑了出去,带起一阵风来。
  “郑西!”小捕快喊道:“出什么事了?”
  跑在队伍最后面的捕快回过头来:“居兴酒楼有醉汉闹事,把跑堂的打死了。”
  说完他就快跑几步朝前面追了上去,队伍很快便拐过一处墙角,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。
  官衙后院,往左边数第四间屋子。
  “稍等!”小捕快说,他走过去敲了敲门。
  门随即开了,从屋子里面走出来一个白袍道士,两人站着,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。小捕快点点头,过来对苏怀和红莲说:“大师请二位进去!”
 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,小捕快介绍道:“我们赵捕头,这位是袁流芳大师。”
  赵捕头对他说:“何顺,你先下去吧!”
  “行,捕头,有事叫我!”
  道士关上门,突然“咳咳咳,咳咳,咳咳咳咳咳”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用手扶着门框,好半天才缓过劲来。
  “大师!”赵捕头伸手想要扶他一把。
  道士摆摆手,从袍袖里面摸出来一块帕子,擦了擦嘴角。“昨夜子时,你们见过魇?”
  苏怀道:“见过!”
  道士弓着背,朝屋里走了几步:“说说看当时的情况!”
  “半夜的时候,客栈附近有一股非常怪异的气息。我们打开窗,只看到一个女子,穿着红嫁衣,往西边跑过去了。”
  苏怀说着,又仔细想了想:“大约十五六岁,当时好像有铃铛的声音。”
  道士听完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这魇迟迟不肯暴露杀意,我就无法定出她具体的方位!”
  赵捕头道:“自陛下寿辰已经过去三天了,我们也不曾接到相关的案子!”
  苏怀见这屋子里面还布着一个大阵,三段红烛位于阵眼之上。
  他想起昨晚与红莲的争吵,问道士:“既然如此,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找她?”
  道士用帕子捂着嘴又咳了几声,坐回到阵中:“魇生于凶险之地,吸收亡者的怨气,身死却不能腐烂。这是很危险的,万万不可掉以轻心!”
  他转头去看赵捕头,因为咳疾沉重,声音听上去还有些虚弱:“请捕头带人全城搜索,尽快找出穿了红嫁衣的这个女子!”
  “恐怕不用这么麻烦,我知道她是谁!”赵捕头思索片刻:“等郑西他们回来,我们便可以行动。”
  他对苏怀道:“多谢二位相助,赏银已经备好,请随我来。”
  “不必了,我们该回去了!”
  红莲拉开门:“苏怀,走吧!”
  “等等!你是苏怀?”道士大惊,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:“那个大名鼎鼎的苏怀!”
  苏怀见红莲正在看他,便尴尬地笑了笑,挠挠头:“没……没有啦,我也不是这……这么有名的……”
  道士躬身,行了一个大礼:“请帮帮我们!”
  苏怀有些不明白,问他:“我能做什么?”
  “魇太厉害,请您随赵捕头一同前去,别叫他们白白丢了x_ing命!”
  苏怀转头去看红莲,还是放心不下他:“你要先回客栈吗,我送你!”
  红莲看了一眼外面的r.ì头,走出屋子,yá-ng光有些刺眼,他说:“你不了解魇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 
  ☆、魇(2)
 
  “城西安平王废宅,距离大将军府不过四五里。”赵捕头说,他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二十来个衙役。
  “安平王有个女儿,一年前,在她大婚前夜,王府六十余口被人杀死在宅内。郡主死时刚满十六岁,身穿嫁衣,右脚腕上系了一个金铃铛。”
  “捕头!”一个捕快说:“你参与过此案的调查,当年结案这么C_ào率,大伙都在传,是女王陛下派人杀……”
  “李万!”赵捕头喝道:“你胡说什么!”
  太yá-ng已经西斜,街道的另一边游人熙攘,十分热闹,这里却没什么人来。
  宅子大门上贴着封条,郑西上前把它撕掉,用力推去,大门发出“咯咯吱吱”的声音,打开了。
  众人走进去,距离门口不远处有一具白骨,再往前走,里面绿树掩映,假山阁楼十分j.īng_致。
  假山前面有一方石桌,从石纹缝隙里面,隐隐约约透出来几缕暗红色的血迹。
  赵捕头带人将宅子搜查了一遍,却并不见魇的踪迹。他看了看渐暗的天色,对众人一挥手,喊道:“撤退!”
  “等等!”红莲问赵捕头:“魇还没出现,为什么要走?”
  “魇不在这里,是我猜错了。”
  红莲望着散落在院内的十来具尸骨:“魇只会出现在死尸聚集之地。”
  赵捕头紧紧盯住红莲:“你……你的意思是……?”
  红莲对上赵捕头的视线,问他:“王侯之家被灭门,竟连收尸的人都没有?”
  “上面催得很急,这地方我也只来过一次,没到晚上就被封了。”赵捕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:“魇可能真的不在这里!”
  红莲冷笑一声:“你要害怕,就带着你的人走吧,何必管城中数万百姓!”
  “我……我没有!”
  苏怀走过来:“别担心,不过是个女子!”
  赵捕头神色凝重,凑到他跟前,小声说:“就连袁大师这么厉害的人物,早些年都被魇伤了肺腑,差点就死了,他的咳疾到现在都没好!”
  李万见赵捕头这副样子,忍不住笑了出来:“袁大师在衙门又听不见,捕头你这么小声做什么?”
  赵捕头瞬间红了脸,低着头走开了。
  宅院内,藤蔓缠绕。苏怀坐在石桌边,一手撑着脑袋,等得几乎都要睡着了。
  “蒹葭苍苍……白露为霜……所谓……”子时一过,从宅子深处传出来少女的歌声。
  苏怀猛地清醒过来,靠在墙边打盹的衙役们也都站了起来,个个神情紧张。
  郑西拿过火把,赵捕头强撑着,一挥手,对衙役们说:“走,去看看!”
  红莲走到苏怀身边,苏怀仰头看他,从石凳上站起来:“要过去吗?”
  红莲道:“走吧,这些人不是魇的对手。”
  宅子深处有一方水池,池子边上种了几株垂柳,身穿嫁衣的少女坐在那里。
  她看着池水里的倒影,一边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长发,一边唱歌。
  她听见了脚步声,举起放在地上的灯笼,照了照:“你们是谁?”
  赵捕头在距离少女大约十来步的地方停住了,抽出长刀,硬着头皮厉声喝问:“三……三更半夜的,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  少女说:“我和不疑早就已经有了婚约,他却迟迟不肯娶我,我在这边等他过来。”
  李万往后退了一小步,他躲到赵捕头身后,朝少女喊:“曹不疑在一年前便去了战场,他怎么会过来?”
  少女闻言歪了歪头:“难怪我一直找不到他。”她突然站起来,一掌拍在树干上,哭喊道:“怎么可以……他怎么可以抛下我!”瞬间枝叶飞散,大柳树被整个震碎了。
  赵捕头往后退开,用胳膊挡住飞叶树枝:“你都……已……已经死了,不要……再执着了!”
  少女僵住了,泪水留在脸上,她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赵捕头: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  赵捕头一抬头正对上少女的双眼,他感到后背一阵凉意,几乎要瘫软下去:“你……你……已……”
  “住口!”少女突然暴怒,飞奔而来,举掌对准赵捕头惊恐万分的脸就狠狠拍了下去。
  红莲从边上闪出来,剑影一晃,斩下了她的右手。
  少女惨叫一声,退开到三步之外,她赶紧捂住伤处,手指间却没有血流出来。
  红莲提着剑,一步一步朝少女逼近。
  苏怀拦下他:“红莲,可以了!”
  少女神情呆滞,盯着地上的断掌,喃喃自语:“我……已经……死了吗?”
  红莲目光灼灼,偏头去看苏怀:“你让开!”
  苏怀怒道:“够了,别再过去了!”
  少女抬起头,悲伤地问赵捕头:“丞相府里红灯高悬,门窗之上贴满了喜字,难道不是为了我和不疑?”
  赵捕头惊魂未定,双腿不停地打颤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  郑西举了火把走过来:“捕头,你没事吧?”
  赵捕头抓着郑西的肩膀,摆了摆手。
  郑西对少女说:“再过几天,便是曹府二公子的大喜之r.ì,若是曹校尉回来,你应当可以见他最后一面。”
  “最后……一面……我……”少女颤抖着松开手,她低下头,看见伤口处一滴血也流不出来,还有周围散落一地的骸骨。
  她摸了摸胸口,那里有一道深长的剑伤,嫁衣上的血迹早已干涸,体内的鲜血,在那时候便已经流尽了。
  红莲用力推了苏怀一把,苏怀毫无防备,险些跌倒。
  红莲趁机而上,一剑刺向少女。少女抬起头,“嘭”的一声,剑被钩镰枪格开了。
  “你……!”红莲话没说完,少女突然咧了咧嘴,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,向着背对她的苏怀一掌拍去。
  红莲推开苏怀,一剑刺穿了少女的手掌。
  少女生生把手扯出来,又对着红莲打去,红莲侧身躲开,反手对准她的脖子刺了过去。
  “红莲,当心!”苏怀急忙去拉红莲,一下子将他拽了回来。
 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味道,少女突然安静下来,她的身后,一个庞然大物从夜色里悄然出现。
  怪物张开嘴,腐烂的尸体臭味扑面而来。苏怀护着红莲,往后面退了几步。
  怪物动作缓慢地低下头,一口咬住了少女半个身子。“啊……!”少女惨叫起来,来不及挣扎,就被它吃了下去。
  红莲站在苏怀身后:“这……难道是……?”
  苏怀伸手护着他,握紧□□,双眼死死地盯住黑暗中的怪物。
  怪物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,慢慢转过身去,它一步一步,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夜色深处。像来时那样,只一眨眼功夫,竟完完全全地消失了。
  李万等了一会儿,不见什么动静,掩着鼻子走上来:“刚刚那是什么东西,太臭了!”
  苏怀失望地看一眼红莲,扭头便走。
  “苏怀!”红莲叫他,夜风吹过,柳枝在池塘里漾起了几圈涟漪。
  赵捕头抱拳对红莲道:“多谢相救!”
  红莲与他们告别,独自一人回到如意客栈。他上了楼,走到苏怀房外,敲了敲门:“苏怀!”
  房中没有点灯,也没有人回应。他又喊了一声,想去推门,门却从里面被闩上了。
  苏怀仰面躺在床上,冷冷地说道:“我睡了,你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吧!”
  “苏怀,你在生什么气?”
  苏怀闭上眼睛,不再理会红莲,想到他今晚眼神中的杀意。‘杀戮太多’到底,会是什么意思?
  注:“蒹葭苍苍……白露为霜……所谓……”出自先秦无名氏的《蒹葭》,全文如下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蒹葭萋萋,白露未晞。所谓伊人,在水之湄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跻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坻。蒹葭采采,白露未已。所谓伊人,在水之涘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右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沚。”
 
  ☆、迷障
 
  正午的yá-ng光太强烈,沿途虽有树叶遮挡,苏怀额上还是渗了许多细汗出来。山道越发崎岖了,他抬手擦了一把汗,一个竹筒从后面递上来,伸到他嘴边:“别生气了,喝点水吧!”
  苏怀别开脸,将竹筒往外推了一把。不料红莲却没拿稳,竹筒掉在地上,清水瞬间流了出来。
  路还长,红莲无奈地望了一眼烈r.ì下的山道:“我再去找些水来,你等等我!”
  苏怀往前面走了几步,路边有棵挺大的香樟树。他抱着枪,在背y-in的地方坐了下来,一句话也不说。
  红莲苦笑一声,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筒,转身进了山林之中。林中树木葱郁,空气里面水汽很重,顺着水声,他走到一处小溪边上。脚下有些s-hi滑,溪水清澈,他蹲下身子,用竹筒灌满了水。
  突然,从溪涧上游飘过来一样东西,顺水流而下。竟然,是一具死尸!
  红莲大吃一惊,起身就要离开,背后却传来了细弱的笑声:“哈哈……哈……哈哈哈……哈!”
  红莲一下子抽出剑,朝身后看过去,一个非常矮小的树灵从C_ào里面钻了出来。树灵直勾勾地盯着红莲:“我找到了,美人!”它走过来,对红莲说:“跟我走!”
  红莲将剑收回鞘中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走了很久,却一直回不到那条山道。树灵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,四周的大树遮天蔽r.ì。红莲停下来,皱着眉,是迷障!
  树灵走上来:“跟我,走!”
  红莲犹豫了一下,由树灵带着,往山林深处走去。越往里面,树木便越发高大茂密,一路上杂C_ào丛生。林中s-hi气很重,一座寨子掩映在绿树之间。树灵蹦蹦跳跳跑进寨中,这里不像山道上那般炎热,红莲甚至感觉到有一股y-in寒的凉意,直直刺进他的四肢百骸。
  山寨内有成百上千个树灵,趴在房顶上,藏在C_ào垛后。从山寨的每一个角落,它们探出头来,偷偷地窥视着红莲。
  在一个低矮的山洞前,树灵停下来,对红莲说:“美人,进去!”红莲弯腰走进去,洞内还算宽敞,里面蜷缩着七八个小妖。
  躲在角落里的一只兔子听见声音,耷拉着的耳朵立马竖了起来。他抬头看到红莲,死水般的眼中有了一点欣喜,手忙脚乱,狼狈地想要站起来。
  红莲走过去,兔子伸出来脏兮兮的手,一把扯过红莲的包袱。他一边从里面翻出来一小袋干粮,一边说:“对不起,我太饿了!”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食物,他又用眼睛去瞟红莲,伸手抢了红莲的竹筒:“水也给我喝点!”
  “等等,那水……!”红莲来不及阻止,兔子就已经仰起头“咕咚咕咚”把水喝了个大半。他擦一把嘴,又狠狠咬了几口干粮,将剩下的重新包好,和水一并还给红莲:“谢谢你!”
  红莲接过水和粮食,在他身边坐下来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  兔子清秀的脸上沾了一点食物碎屑,他用手捋了几下耳朵,凑近红莲:“这里是 y- ín 贼的魔窟!”
  “ y- ín 贼?”
  “你小声一点,外面那些矮子能听见!”
  红莲低声问他:“他们有多少人?”
  “能打的就一个,是条该死的蛟龙,那些矮子不过受他摆布罢了!”兔子突然不说话了,缩在他身边的女人猛地抬起头,双眼直直地望向洞口。“叮……叮叮……叮叮叮叮……”有细碎的铃声从外面传进来。
  兔子脸色发白,双唇止不住地颤抖。女人奔溃般地哭道:“他……他又来叫人了……昨天……还有人死了……!”兔子双眼一红,害怕得抽泣起来。
  树灵站在洞口:“你,哭什么,过来!”
  兔子站起身,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,朝山洞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对身后的红莲道:“我是玄兔一族的温辞,如果你能离开这里,见到我们长老。告诉他,我……我还活着!”
  红莲望着温辞的背影消失在洞外,仰起头靠在山壁上。 y- ín 贼、蛟龙、傀儡、铃声,就算这剑锋摧折,上面沾满了鲜血。他将剑举到眼前,我也会活下去,离开这里!
  红莲没有等到温辞回来,天快黑的时候,铜铃声又一次响起来了。白头少女低声咒骂了一句,不安的情绪在众人之间迅速弥漫开来。树灵站在洞口,对红莲说:“你,过来!”
  大堂上方,男人脸色苍白慵懒地靠在椅背上,怀中搂着一个美女。美女剥了葡萄喂他,他恶狠狠地笑了,一把捏住美女小巧白皙的下巴:“听说今天新来了个美人,你比他,果真是差远了。”男人对红莲说:“你过来吧!”
  红莲冷眼看他,握紧了背后的剑:“把迷障解开!”男人的衣襟上面沾了几点血迹,是那只兔子的吗,他怎么不在这里?
  “哼!”男人说:“你还想出去?”
  红莲一下拔了剑,在身侧甩过:“不想死,就放我们走!”
  男人眯起眼睛,压抑住极大的怒气:“为你自己好,你最好立刻过来!”
  红莲携剑便上,像是应了他的话一般。剑光一闪,利剑撕开空气,快如一道闪电。
  男人嘴角扬起一个笑来,拿过右手边的刀,因为生气,双眼隐隐有些泛红:“美人,不必心急,会好好疼爱你的!”
  突然,上面一声巨响,屋顶破出一个洞来。瓦片与石块纷纷掉落,砸在地上,一时间烟尘滚滚。一柄钩镰枪横在男人面前,挡下了他威力强大的一刀。
  烟尘逐渐散去,男人看清楚了来人,讪笑一声:“苏怀,你怎么来了!”
  苏怀无心理会他,抓着红莲的肩膀,左看右看:“没受伤吧?”
  红莲有些发懵,轻轻摇了摇头。男人推开怀中的美女,y-in恻侧看向苏怀:“这是你的狐狸?”
  苏怀放开红莲,挥了一下□□,双眼对上男人y-in冷的视线。男人猛地站起来,他自知不是苏怀对手,又重新坐回椅子里,无奈地摊了摊手:“你带走吧!”
  红莲偷偷去看苏怀,正巧苏怀也朝这边看过来,红莲一惊,赶忙别过脸。苏怀不愿意见到自己杀人,更何况那个男人还是他同族。红莲咬咬牙,放开了紧握着剑柄的右手,如果他出手阻止,自己没有胜算。可是兔子,和山洞里的那些人要怎么办?
  苏怀道:“我们走吧!”
  “救……救救我……!”眼看着他们就要离开,男人身侧的美艳女人终于不顾一切哭喊出来。苏怀停了脚步,转身看她。女人流着眼泪哀求道:“求你,救救我!”
  苏怀皱了皱眉,对男人道:“阿息,把她也放了!”
  男人死死盯住苏怀,只一下便拧断了身边人的脖子,将尸体丢了过去。他y-in狠地笑了一声:“苏怀,你管得也太宽了点!”
  苏怀眼睁睁看着女人跌落在自己脚边,连脸上的泪痕都还没来得及擦干。他愤怒地握紧了□□,咬着牙:“你,太过分了!”
  红莲脸色发白,伸手去拉苏怀的衣角,苏怀帮不了她,自己也是!如果现在离开,至少,那些小妖,还能活着吧!
  溪水绕过寨子流淌而去,繁星闪烁。风大了起来,吹散了萦绕在苏怀心头的焦躁与不安。白天的时候红莲久去不归,天知道自己有多害怕。想到他刻意讨好,自己还不领情,苏怀肠子都要悔青了。“红莲!我……我……”他想要道歉,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。红莲停下来看他,他涨红了脸,对红莲说:“我有点口渴,你打到水了吗?”
  红莲将别在腰间的竹筒拿下来,轻轻晃了晃,兔子还喝剩一些。他想起溪水里的那具男尸,将水倒在地上,把空了的竹筒塞到苏怀手里:“没有水,你要喝自己去打吧!”
  苏怀一下愣住了,气呼呼扭过头去:“哼,没有就没有!”
  红莲无奈地叹了口气,伸出手来:“还是我去吧!”
  苏怀把竹筒放到红莲手中,命令道:“快去!”突然,他意识到不对,一把抓过红莲:“我不在的时候,那 y- ín 贼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?”
  “能做什么?”红莲使劲挣开他:“我去打水!”
  苏怀刚刚被自己这么一吓,顿时心又“砰砰”乱跳起来,背后全是冷汗。他抬头看看天色:“别去了,天都黑了,我们还是早点下山吧!”
  山寨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,仲夏的晚风似乎带来了铜铃清脆的声音“叮……叮叮叮……”。红莲停下脚步往后面看过去,却只看到一片灯火,隐没在山林之间。
 
  ☆、尸神祭
 
  天亮了,苏怀睁开眼睛,一手遮挡住光线。红莲斜靠在树边,抱着剑,一只小飞虫轻轻落在他脸上。
  苏怀有些恍惚,小心地凑过去,抬起手来,手指拂过C_ào叶,感受到了晨露清凉的s-hi意。
  不远处,有几人抬着什么,正朝这边过来。
  红莲突然醒了,四目相对,把苏怀吓了一跳,向后跌坐在地上。
  “我……你……你刚才脸上有虫子……”他低下头,小声解释说:“我只是……帮你赶一下!”
  红莲一言不发,望着前方。
  苏怀的脸隐隐还有些发烫,他随红莲的视线看过去,看到有四五个人,抬着一张破C_ào席。
  等他们走得近了,可以看到C_ào席外坠着一截手臂,上面有暗紫色的尸斑。
  是送葬的队伍吗,苏怀心头不由得升起了一阵烦闷感。
  红莲经历过什么,就算睡着了,都要这样小心翼翼。
  苏怀收回视线,低着头,声音发闷:“我明明醒了,都没发现他们,你真厉害!”
  “你怎么会发现?”红莲站起来,冷冷回道:“你不是忙着在帮我赶虫子么!”
  “红……红莲,你生气了吗?”苏怀赶紧起身,用手去扯他的衣袖:“对不起,是我不好!”
  这一带全是荒野,红莲不说话,闷头走了很久,天气渐渐热起来了。
  他抬眼望去,正午的太yá-ng非常毒辣,没有水源,他们已经迷路了。
  苏怀见状从后面走上来,握住他的手:“别怕,跟我走!”
  一座村寨坐落在夕yá-ng的余晖里,河边浣纱的女人看见了他们,大惊:“你……你们要干什么?”
  边上的村民赶忙都围了过来,有十来个,大多拿着镰刀斧头之类的农具。
  “我们只是路过此地!”这些人眼神凶狠,很不对劲。
  苏怀悄悄退后几步,将红莲扯到自己身边。
  红莲甩开他的手,冷眼看着他。
  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,小声道:“喂,你还在生气?”
  一个村民站出来,恶狠狠说道:“快滚,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!”
  “等等!”拎着柴刀的老人说:“不能放他们离开,带他们回村子,今晚便用他们请尸神。”
  红莲一手握住剑柄,语气冰冷:“你们想做什么?”
  苏怀急道:“红莲,别冲动,我来和他们说!”
  这时候,有人大喊:“巫祝,就是他们!”
  村民们j_iao头接耳,纷纷让出一条路来。脸上绘着太yá-ng和月亮图案的男子走到最前边。
  老人情绪激动:“多了这些祭品,尸神一定会很开心的!”
  巫祝说:“祭品有一个就够了,你们都散了吧,不要冒犯到客人。您便是蛟龙一族,与萧扶风齐名的苏怀吧!”
  他上前一步:“村民无礼,我代他们赔罪,请您勿怪。”
  苏怀收了枪,问他:“你认识我?”
  “当然,天下之大,有谁会不认识您呢?”
  苏怀看看红莲,红莲别过头去。一个村民端了圣水过来,巫祝洗干净脸。
 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,却仅仅是三十来岁的模样。“请随我进村,喝杯薄酒。”
  红莲闻言,一把拉住苏怀,低下头:“你……”红了脸小声对他说:“你当心一点!”
  苏怀马上就笑了,附在红莲耳边,也很小声地说道:“好,我会的!”
  “不能让他们进村!”老人赶紧上前,用身体挡住两人的去路:“巫祝,万一他们是为了那个来的呢?”
  巫祝变了脸色,轻声斥道:“牛二爷,你喝多了,胡说些什么呢?”
  老人自知失言,垂着头,让到一旁。
  巫祝道:“两位,请!”
  村民们备好酒菜,红莲吃了一点,没什么胃口。
  巫祝刚才被人叫出去了,屋里只剩下村长和几个陪客。
  红莲一仰头喝完了碗中的米酒,站起身来。
  苏怀问他:“怎么了?”
  红莲道:“这里闷得慌,我出去透透气!”
  苏怀连忙就要起身,拉着他的手:“外头不安全,我陪你!”
  红莲一手按住苏怀的肩膀:“你坐着就好,我有分寸,不会伤他们的。”
  “红莲,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
  红莲看着苏怀:“我知道”,他轻轻笑了一下:“你也太小瞧我了!”
  苏怀叮嘱道:“那你小心些,别走得太远了!”
  红莲收回手,笑道:“好!”
  村子东南角上有一块挺大的空地,空地中央停放了一具尸体。绕过这块地,可以看见一小片杨树林。
 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巫祝和几个村民躲在土屋后面,悄悄说着话。
  有人情绪激动,声音也一下子大了许多:“如果它被那两个人带走了,你要如何给我们j_iao代?”
  红莲走过去,听见巫祝的声音:“你知道他是谁,他要真的为此而来,那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!”
  “怎么会没办法,大不了像以前一样!”
  巫祝道:“不要多事,全村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够他练手的。让人招待好他们,多派些人跟着,别叫他们靠近那里。”
  红莲沿着树林边缘走了一圈,回到空地上面,这地方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。
  人群中,一个男人迎面走来:“我们会杀了闯入村子的人,用他们祭祀尸神。”
  他y-in冷的视线直直落到红莲脸上,红莲转身要走。他便拦住红莲,歪过头去看着那具尸体。
  “当然,这样是远远不够的,那就只好去外面找了。可惜呀,今晚的祭品有点少!”
  红莲不知道他想做什么:“抱歉,有些事情,我不感兴趣!”
  男人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来:“是杀死了,所有,闯进来的人!”
  红莲道:“要杀我们,你大可以试试!”他偏了头,看向男人:“不过,你若有别的目的,方法就太拙劣了!”
  那人发出了尖细的笑声,收回手,让红莲离开。
  苏怀抱着枪等在廊下,见到红莲,立刻迎了上去:“祭祀要开始了!”
  红莲看他一眼,也不说话,绕过台阶,在廊外的栏杆上坐下来。
  苏怀跟在后面,关切道:“怎么了,谁惹你了?”
  “没有!”红莲望向空地,人越发多起来了。
  苏怀将手搭在他的肩头,侧靠着廊柱,正好替他挡住了身后的视线。
  巫祝走入场中,他的脸上又重新绘满了白r.ì和月亮的图案。村民们举着火把,唱起歌来:“……回来啊……”巫祝围着尸体跳舞:“……回来啊……”一直跳了好久。
  红莲渐渐有些乏了,将头靠向廊柱。
  苏怀道:“是不是困了?”
  红莲回头去看他,轻轻摇了摇头:“你坐一会儿吧!”
  苏怀弯了腰,在红莲耳边小声说:“你发现了吧,后面那间屋子里,一直有人在监视我们!”
  红莲拉住苏怀的手:“有人和我说过,村民会杀死闯进来的外人。”
  苏怀有些想不明白:“难道,他是在提醒你?”
  空地上面,那具尸体已经坐起来了,它抬眼四顾,茫然不知所措。
  红莲看着苏怀:“他们不动手,是因为忌惮着你。”
  “红莲,你害怕吗?”
  “没什么好怕的!”红莲笑了一下:“你不是很强吗?”
  苏怀轻哼一声:“还知道哄我开心,下次不许再一个人出去了!”
  “才不是哄你开心!”红莲低下头:“苏怀,我要是害怕了,他的目的恐怕也就达到了!”
  “你是说,他其实是想吓唬你?”
  “他想赶我们走,全村所有的人,都在害怕你会带走这里一件东西。”
  苏怀突然觉得好笑:“能让我不顾道义,去夺人所爱的,究竟会是什么好宝贝?”
  招魂的歌声不断从空地传来,巫祝围着尸体跳舞。“……回来啊……回来啊……”那尸体便也手脚舞动,随巫祝跳起舞来。
  红莲说:“你看!”
  铁链沉重地拖过地面,顷刻之间,空气里弥漫开来一股浓郁的恶臭味。
  从黑暗中现身的尸神,苏怀心中一惊,怎么会是这个怪物?
  红莲望着前方,村民围聚在篝火边上。“我听说过尸神,它们本是恶鬼,只因以活尸为食,就被一些人奉为神明崇拜着。”
  他看向苏怀:“没想到,那夜在废宅里见到的,竟然真的会是……尸神?”
  尸神感受到活尸的气息,缓慢地挪动着,一低头咬下了它一条手臂。
  村民们顿时欢呼起来,巫祝越发跳得激烈了,活尸便也激烈地舞动着。
  尸神将活尸整个吃完,拖着粗重的铁链,一下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。
  苏怀道:“手脚都被铁链束缚,与其说是被供奉,倒不如说是被人饲养着。”村子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?“如果放任不管,让这些村民继续炼制活尸,恐怕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杀!”
  红莲听他的语气:“苏怀,你想管这闲事?”
  苏怀一惊,红莲还在这里,自己绝不能冒险。“不管,不管,我这就去同村长辞行,带你离开!”他撑着护栏跳下长廊,红莲却拉住了他的手。
  “怎么了?”
  红莲低下头:“我和你一起去!”
  苏怀笑道:“当然要一起去,你想一个人留在这里,我还不许呢!”
  祭祀才结束不久,村长坐在篝火前。一见到这两个“客人”,他便站了起来:“二位,有什么事?”
  苏怀道:“多谢款待,我们不便再打扰,该告辞了。”
  村长顿时喜形于色:“天黑路滑,村里又多岔路,我叫人送送二位。”
  不等苏怀回答,他转身喊道:“大虎、小虎、老三你们过来!”
  苏怀便说:“那就有劳村长了!”
  村长叮嘱三个年轻人:“你们送客人一程,路上别贪玩,不要领了客人乱跑!”
  大虎重重拍了一下胸脯:“村长只管放心,有我们兄弟在,是一定不会叫客人走错路的!”
  小道上月华如练,夜风轻拂,四周的田野里,传来阵阵蛙鸣。
  一直到了村口,那老三说:“二位慢走,我们就送到这里了!”
  苏怀抱拳道:“多谢了,各位请回吧!”
  老三看着两人离去,犹豫了一下,喊道:“东边森林里有食人的狐妖,二位小心一些!”
  声音散入风中,他以为那两人听不见了,有些失望。
  大虎道:“走吧!”转身时,却看见苏怀背对着他们,远远地挥了挥手。
  
 
  ☆、食魂仙狐
 
  东边的森林里有狐妖,夜风一吹,树影晃动起来。苏怀老远就看见了,上前拉着红莲,嗔怪道:“叫你小心一些,你倒好,偏往这边来?”
  红莲抬眼望过去,森林隐伏在夜色里,犹如一头巨兽。他别过脸,小声说:“我是跟着你走的。”
  苏怀低头看看,一下子笑了起来:“你明明在我前边!”
  红莲红了脸,自知理亏,推开他:“谁叫你走得慢。”
  “因为我累了”苏怀顺着这话,居然耍赖一般坐到地上:“反正我也不想走了,你得保护我。”
  红莲无奈地看着他:“行,夜间难辨方向,全赖我!”
  “不许找借口,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的,想见那狐妖。”
  红莲愣住了,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种话来:“我见什么狐妖!”一怒之下转身便走:“你自个待在这吧!”
  苏怀急忙去拉红莲的手:“我真的走不动了,你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?”
  红莲狠狠甩开他,在一旁坐了下来。
  苏怀笑着说:“红莲最好了!”
  红莲仰面躺下,没好气道:“哼,你面子多大!”
  月明星稀,苏怀想起东海之畔,也有远风和清朗的夜空:“红莲,去我的家乡看看吧。这个季节,那里会开满风雨兰,可美了!”
  红莲翻了个身,背对苏怀:“不去!”
  苏怀顿时失望极了:“还说我面子大,就会骗人!”
  红莲闭上眼睛,也不回答。苏怀等了一会儿,便凑过去,用手推他肩膀:“红莲别睡,陪我说话。”
  红莲差点就睡着了,打掉他的手,小声说:“你面子不大,要三个人送你?”
  苏怀见红莲发丝凌乱,用指尖帮他理了理:“明明是他们怕你乱跑,才会多叫些人跟着。”
  红莲迷迷糊糊道:“我可不会乱跑,去些多余的地方。”
  苏怀看红莲困了,便轻轻叫他:“红莲,红莲!”红莲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。苏怀无奈地笑了笑,仰头望向夜空。一阵凉风吹动C_ào叶,空气里散开来青C_ào的气息。我想让你看到这世间的美景,即便它们,对你来说多余又遥远!
  “呜……呜呜……!”四周围都是雪,白茫茫的一片,苏怀听见有人在哭。他顶着风雪往前面走了几步,跌入一个冰窟之中。红莲坐在雪地上,那剑直直地c-h-ā入冰面,红得刺眼,雪原上出现了大团大团的血迹。苏怀一下子惊醒过来,夜风吹在身上竟有了几分凉意。
  红莲,你剑上染着,谁的血?
  苏怀坐起来,额上冷汗涔涔,他解了外衣,侧头去看红莲。红莲大半个脸都埋在C_ào里,耳朵耷拉着,已经睡得很熟了。苏怀将衣服盖在他身上,望向夜色笼罩下的森林。
  大树旁边开着一簇簇野花,苏怀握紧了钩镰枪,有几点狐火飘过来。他心中忐忑,森林里这只狐妖会知道红莲的过去吗?萤火虫从C_ào叶上飞起,这时候,他听见了歌声。轻柔如细线一般,似断非断。他继续往前走去,被歌声吸引着,内心变得异常欢愉。
  花丛之中,狐妖香肩半露,侧躺在地上,从她指尖燃起一小团狐火。苏怀走上前,脚底绵软,像是踩住了一片云朵。狐妖浅笑盈盈,伸出一只手来,轻轻搂上了苏怀的脖子。
  苏怀眼神涣散,低头去亲吻狐妖,轻声唤道:“红莲!”
  突然,半空里幽蓝的狐火晃了晃,刹那间一股强大的杀意袭来,竟生生撕破了这片幻境。苏怀一下跌倒在她怀中,昏睡过去。什……什么人!狐妖大惊,黑暗里的可怕力量,会是什么?
  红莲走出来,嗜血的双眼紧盯着她,从身后拔出剑来。
  狐妖浑身颤抖,哀求道:“哥……哥哥,放过我!”
  红莲咬着牙,语气冰冷,叫人不寒而栗:“把他还……给我!”
  狐妖僵硬地低下头,她看看苏怀,一个激灵,连忙将他推了出去。
  红莲知道这种狐妖是食魂仙狐,很贪食,会用歌声引诱独行的旅人。他收了剑,弯腰去扶苏怀。若旅人善良,就会迷失了道路,被心中的欲望所困,进入到她的幻境中去。
  苏怀睡得很沉,像是死了一般,红莲拖着他往回走。走了有一段路,再也看不见那些狐火。他突然用力一推,任由苏怀重重地摔到地上。
  苏怀慢慢醒转过来,一件东西就迎头砸了上来,是他留下的外衣。
  红莲冷冷道:“自己走!”
  苏怀从脸上拿开衣服,扶着脑袋坐起来:“红莲?”红莲转头便走,苏怀追上去,小心翼翼叫他:“红……红莲!”
  红莲没好气地瞥他一眼,嘲讽道:“急着想见狐妖的是你吧!”
  苏怀愣了愣,一下回想起来了,急道:“你坏我好事!”
  红莲停住脚步,侧过脸来盯着苏怀。
  苏怀被他盯得极不自在,扭过头去:“好啦,好啦,我不和你计较!”
  红莲道:“我们狐族有一种食魂仙狐,本身没有很强大的妖力,却能构筑幻境,使人沉溺于内心的□□之中。”
  苏怀听红莲这么说,有些心虚:“小……小把戏而已!”
  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  “我……什……什么?”苏怀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,辩解道:“我……只是见她美貌,一时把持不住。”
  红莲转了身往林子外面走去:“怪我不该来!”
  苏怀急忙跟上去:“你也是担心我!”
 
  ☆、梅林镇
 
  迎面走来了几只狼妖,扛着大刀。晨光穿透云层,再往前已经可以看到门楼屋宇了。
  红莲都不肯同自己说话,苏怀假装望向别处,冷冷道:“如……如果你请我吃饭,我就原谅你了!”
  红莲看着那些狼妖:“哼,我可不敢奢求你的原谅!”
  苏怀突然拉过红莲的胳膊,用力往自己身边一扯:“和我说话,不许看别人!”
  红莲转过头来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  他小声解释:“他……他们人多又拿着刀,你别这样一直盯着人家,我……”他说:“你要是被砍了,我可不管!”
  红莲目光炯炯,嘴角一弯,竟笑了起来。
  苏怀赶紧松开手,红了脸别过头去:“你……你笑什么?”
  红莲不说话,朝他凑过去,苏怀急忙往后躲开:“干……干什么?”
  红莲道:“你头发上有东西,我给你拿下来。”
  苏怀脸更红了,尴尬道:“不……不用,我自己放上去的!”他胡乱摸了几下头发,摸到一片落花,把它扯了下来,悄悄捏在掌心。
  “……不会跑远,估计还在镇子上……!”狼妖与他们擦肩而过,有虫子从树上飞下来,在耳边发出细小的“嗡嗡”声。
  “是,刚才帅气多了!”
  “真的?”苏怀轻哼一声,将花瓣丢在了路边:“口是心非!”
  红莲笑得不行,捂着肚子:“你不相信我?”
  “鬼才会信!”
  突然有狼妖走过,狠狠撞了红莲一下,苏怀急忙把他护在怀里,怒道:“喂,你不长眼睛?”
  前面,是一个断臂刀客。
  刀客闻言停住脚步,回过头凶狠地盯着红莲,他说:“抱歉!”
  红莲用力推开苏怀,苏怀关切地问他:“没伤着吧?”
  那刀客已经扛了大刀,朝同伴的方向大步走去。红莲一抬眼,正对上苏怀的视线,连忙别开脸,小声说:“我没事!”
  从镇子里飘出来一股奇异的香味,苏怀松了一口气,这味道似曾相识。“红莲,我饿了!”
  红莲便翻出两个烧饼递给他,苏怀只看了一眼,不满道:“你就请我吃这种东西?”
  “你吃不吃?”
  苏怀扭过头去:“不吃!”
  红莲只好收了烧饼:“行,给你下次留着。”
  苏怀低声嘀咕一句,不肯再走了。红莲停下来等他:“去镇上吃吧!”
  苏怀这才笑了:“要去最好的馆子!”
  红莲无奈地看着他,叹出一口气:“真是个大爷!”
  苏怀没听清,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  红莲赶紧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,走吧!”
  店门上方挂着匾额,这样浓郁的香味,好熟悉。苏怀抬起头,看见三个鎏金大字,‘赏味轩’。
  伙计引他进到里面,一处靠窗边的位子上:“客人吃汤吧?”
  “汤?”苏怀诧异地看着他,说:“你同我开什么玩笑,只管拿好酒好菜端上来!”
  伙计面露难色,到底是谁在开玩笑,他只好赔了笑:“这大清早的,哪里去找好酒好菜?”
  苏怀站起来要走,伙计急忙拦住他:“客人既然来了,不妨尝尝味道再走!”
  红莲走进店内,在苏怀对面坐下,对伙计道:“上几样早点,清淡一些!”
  “客人,再来点汤吧,可鲜了!”
  红莲倒了水,将茶杯推给苏怀:“那就给他来一碗!”
  苏怀很不乐意:“我才不想吃汤!”
  伙计已经走了,红莲道“你早点不说!”
  “我说了,你自己没听见!”苏怀拿起杯子,喝过茶:“算了,我勉强同意,你替我吃吧!”
  红莲看了苏怀一会,笑道:“你不肯要的东西就给我吃?”
  苏怀别过脸,躲开红莲的目光:“你叫的菜,你不吃谁吃?”
  伙计端了清粥,三四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上来,将一只汤盅放到苏怀面前。
  苏怀用勺子给红莲舀了碗粥,见伙计没有要走的意思,很讶异:“怎么,你还有事?”
  伙计笑了一下:“总共三两二钱,请客人先结账!”
  红莲脸色有些难看,冷冷道:“就这些东西,最多不会超过十文!”
  伙计不乐意了:“客人说的什么话,这是珍珠翡翠白玉汤,明码实价三两白银。还有这甘露粥、玲珑馒头。”
  他伸出手来:“您既然要了,就别嫌贵,痛快一点付钱吧!”
  苏怀把粥递给红莲:“急什么,怕我们白吃你的?”
  红莲用力踩了苏怀一脚,压低声音问他:“我钱不够了,你身上还有多少?”
  苏怀闻言愣了半天,突然笑了,故意对着伙计说:“一文钱都没有!”
  伙计冷笑一声:“看来你们真想白吃了!”他大喊起来:“大武,大武!”
  一个高大肥壮的汉子应声从外面走进来,伙计对他使了个眼色。
  他扭动着脖子,发出“咔咔”的声音,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:“二位,有什么事?”
  苏怀又喝了几口茶,已经见底了,他将杯子递过去:“给我满上就可以了。”
  大汉一把扯过苏怀的衣领,恶狠狠道:“小子,敢耍我?”
  苏怀推掉他的手,自己倒了水:“发什么火,大不了把这狐狸压给你们,叫他做苦力抵债好了。”
  红莲解下长剑,放到桌子上:“这个拿去,应该够了吧?”
  苏怀赶紧按住剑,对红莲道:“喂,这可是我给你的!”
  红莲白了他一眼:“反正是路边捡的,你还舍不得了?”
  苏怀一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愤愤地一掌拍下去,桌上便多了几个碎银子出来。
  伙计取过银子,掂了掂:“费这么大事,早拿出来不就好了!”
  苏怀本想逗一下红莲,却反将自己弄得有些狼狈。他没好气道:“话这么多,拿了钱,还不快滚!”
  伙计又换上了一副笑脸:“请慢用!”他用手肘撞了一下大武,两人一起离开了。
  红莲似笑非笑,冷眼看着苏怀。
  苏怀心中忐忑,又拿出来两三个碎银子,小心翼翼放到桌上:“全……全在这里了!”他垂着头,不敢去看红莲。
  “我不是故意的,真……真的!”
  红莲不说话,苏怀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:“别生气了,好不好?”
  红莲憋了半天,突然嘴角上扬,忍不住笑了起来:“我生什么气?”
  苏怀这才放心:“你明明就生气了!”随手掰了半个馒头,一口咬下去:“……真难吃!”
  红莲夹了咸菜在碗里,将自己的‘甘露’粥推过去给他:“你吃这个!”
  苏怀笑着问他:“哪有你这样,请大人物吃馒头白粥的?”
  红莲小声说:“你可真难伺候!”
  “是是是,我难伺候!”苏怀把汤盅送到他面前:“三两银子的白玉珍珠翡翠汤,红莲快尝尝?”
  “学嘴都学不像!”红莲笑道,他揭开盅盖,萦绕在屋内的异香愈加浓厚了。
  这种味道,苏怀猛地想到,难道是……美人藻?不好,他伸手一下子盖住了盅口:“等等!”
  红莲抬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  “先别动,让我尝一口!”不等红莲说话,苏怀就又将汤盅抢了回来。
  不过是道青菜豆腐汤,汤中混杂着一些锅巴碎,却取了好贵一个名字。
  红莲看苏怀一口气全喝完了,意犹未尽的样子。“好喝吗?”
  没错,是记忆里的味道。
  生长在大海极深处的美人藻,开黑色的花。用这些花朵煮汤,煮沸三遍,味道鲜美无比。
  苏怀道:“这豆腐汤醇厚浓郁,不比寻常,里面还加了一味美人藻!”
  红莲面无表情,倒上一杯茶:“想不到,你懂的不少!”
  “当然!”苏怀得意起来:“我知道的可多了,还不止这些,要听吗?”
  红莲举起杯子,慢悠悠地喝过茶,才对苏怀道:“当然不止这些,不是还知道卖关子么?”
  苏怀见他这样,顿时委屈道:“不想听就算了!”
  红莲忍着笑:“怎么会呢,苏怀想说什么,我都洗耳恭听!”
  “才不是我想说的!”
  “是我想听”红莲双手奉上茶杯:“好苏怀,可以告诉我吗?”
  苏怀满意地接过杯子,只看了一眼,气呼呼放回桌上:“你都喝完了,没诚意!”
  红莲站起身来,给他杯中添了些茶水。
  “这还差不多!”苏怀学着红莲的样子,也慢悠悠喝了一口,皱着眉:“凉了!”
  红莲重新坐下来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苏怀便凑过去,小声道:“这是一家黑店!”
  红莲一下子没忍住,大笑了起来:“还用你说,是个人都看出来了!”
  苏怀急了:“不许笑,你看出什么来了?我可告诉你,这美人藻是我们海族的禁物,美人如毒药,吃多了是会死的!”
  红莲闻言赶紧抢过汤盅,已经见底了。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:“你全喝光了?”
  红莲反应这么大,苏怀倒是被他吓了一跳,连忙说:“别担心,我以前偷吃过一次,有分寸的!”
  红莲心有余悸,没好气地扫他一眼:“你再把粥喝了吧!”
  苏怀低头吃粥,偷偷去看红莲的脸色:“这次不算数,你必须重新请我一次!”
  红莲等他吃完了,站起身来:“好,随你!”
  苏怀有些不敢相信,笑道:“真的吗,怎么这样好说话?”
  桌上还剩下两三个碎银子,生怕红莲后悔,他急忙都推了过去。
  红莲颇为无奈地把钱收好,伸手拉他起来:“没办法,谁叫我是你手下败将呢?”
  “还记着这事呢?”苏怀笑了,抬手帮红莲理了理他细碎的发丝:“真小气!”
  街头吵吵嚷嚷的,两人刚走过一处拐角,突然从斜刺里冲出了一只小花妖。
  花妖一头撞上苏怀,重重跌坐在了地上。
  苏怀赶忙上前扶起她:“姑娘,没事吧?”
  “帮……”花妖神色慌张,拉住苏怀的手,不肯松开:“……帮帮我!”
  苏怀安慰她:“别急,你慢慢说!”
  花妖道:“送我去合水城,王不会亏待你们的!”
  苏怀转头去看红莲,红莲走过来,问她:“你自己不会去,要我们送你?”
  “我……”花妖低下头,小声道:“你们要什么,王都会答应的!”
  街边走来了两只狼妖,她赶紧躲到苏怀身后,拉着他进到一家店里。
  红莲跟进来:“他们在找你?”
  花妖不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  苏怀道:“刚才问你怎么不说?”
  花妖反问:“我说了,你们会不会害怕,不肯帮我?”
  红莲冷笑一声:“我们不会帮你!”
  花妖只好巴巴地看向苏怀,苏怀劝道:“红莲?”
  红莲想起安然夫人说过的话,是王杀死了武雄。他对苏怀道:“你要英雄救美,到时候被人砍,我也不管!”
  苏怀笑了:“傻狐狸,要砍便一起砍了,还能留你看戏不成?”
  “哼!”红莲道:“你的蹩脚戏谁稀罕看?”他说:“走吧,我也有话,想问问他。”
  兔妖躲在洞窟里面,他们围绕火堆而坐,火光跃动,映在石壁之上。长老面无血色,那东西已经丢失多年,要怎么j_iao得出去?
  洞外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具尸体,秃鹰坐在屋顶上,剑锋染着鲜血。月亮渐渐爬上枝头,夜风中带着浓郁的血腥之气,他的白发随风飘动起来。
  看见族人眼中的恐惧,长老下了很大的决心,终于开口:“我会去村子外面,找到预言中的救世之人!”
  有兔妖劝道:“长老,外面太危险了,不能去!”
  “一只秃鹰尚且这么强,那外面会有多可怕,长老……!”
  长老心意已定,握紧了稚嫩的双拳:“别担心,我一定会找到他,请他来救我们!”
 
  ☆、梅仙
 
  镇子外,梅林一望无际。红梅飘落,苏怀突然一个踉跄,险些跌倒。
  红莲赶紧搀住他:“怎么了?”
  苏怀一手抚上脑袋,勉强说:“没事,你扶我坐一会儿吧!”
  红莲将他扶到梅树旁坐下,想起早晨那盅汤,心疼道:“蠢货,知道还敢吃?”
  苏怀不明就里,满脸都是委屈:“你怎么骂我?”
  红莲蹲下身子,让他靠向自己,胡乱帮他揉着脑袋。“有没有好些?”
  苏怀脸红得很,拉过红莲的手:“嗯,你别按了,快坐下歇歇吧!”
  红莲却不肯相信,对一旁的花妖道:“替我照顾他!”
  苏怀见他要走,不敢放手:“喂,你要干什么?”
  红莲探了探苏怀的额头,脸怎么红成这样?“我很快回来!”一用力扯开了他的手,站起身来。
  苏怀急道:“红莲,去哪里?”
  红莲一手握住背后的剑,转身就走:“回黑店!”
  “等等,你别……”苏怀连忙想要站起来,眼前一黑,又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,只能大喊:“红莲!”
  红莲没有停留,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梅林间。
  回到小镇另一边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,红莲翻过墙头跳进赏味轩的后院。
  院子中有一口石磨,边上堆了几捆干柴。
  他绕过天井,推开了一扇门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  睡在y-in影里的大武被惊醒,一下子跳起来,大喊:“什么人?”从边上抄起一根木棍,快步朝红莲走去。
  红莲背对着大武,头也不回,狠狠一肘打在他的肚子上。
  大武闷哼一声,翻着白眼昏死过去。
  红莲带上门,旁边的屋子里传出来水声,灯也亮了起来。
  “大武,你吵什么?”老板打开房门,一柄剑突然横在了他脖子上。
  他手中的油灯掉落到地上:“你……你要……做……做什么?”
  红莲冷冷道:“把美人藻的解药j_iao出来!”
  “解……解药……在我屋子里”老板嘴边的两撇小胡子抖得很厉害,他说:“你……你随我进去拿!”
  引着红莲进到屋中,他重新点燃了油灯,屋子里没有床,却放着一只大木桶。
  老板走到一个柜子前,翻出来一只镶金的红木盒子,盒子底部有一层黑色药粉。
  老板道:“你要的解药!”将盒子递了过去。
  红莲移开剑,伸手去接。
  突然,老板右手一扬,黑色的粉末瞬间飘散开来。
  红莲眼前一黑,什么都看不见了,老板趁机往门外跑去。红莲一剑甩过去,利剑横在门上,截断了他的去路。
  红莲走到门边,拔下剑来,逼着他退回屋里。老板坐在地上,背靠着木桶,惊恐地望着红莲。
  黑雾逐渐散去,屋子里又重新现出油灯柔和的光来。红莲问他:“刚才是什么?”
  “乌……乌贼的汁,保命用的!”
  “你跑什么?”
  “美……美人藻没……没……”老板盯着脖子处闪过寒光的剑尖,咽了一口唾沫:“没有解药!”
  红莲眼神一暗,咬着牙:“你说什么!”
  老板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干裂开来,脸上开始变得狰狞可怖: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赚点小钱,并不想害人的,哪……哪里会有什么解……解药!”
  他将手伸进木桶里,桶里盛满了清水,他手上的皮肤渐渐开始愈合。
  红莲冷笑一声:“不想害人?”
  老板几乎要哭出来了:“我发誓,要是有人在我这里吃坏了身体,谁还肯再来?”
  他哀求道:“让我进去吧,我离开水就活不了了!”
  红莲一扬手,鲜血喷涌出来。
  老板垂下头倒在了木桶边,他不甘心地瞪着眼睛,脖子处一道细长的剑伤。
  没有拿到解药,鱼妖也死了,红莲心神不宁地走回梅林。
  月华如水,他远远望见苏怀靠在一株梅树上,像是睡着了。
  红莲有些慌乱,发觉手里还一直握着剑,他躲到暗处,将剑上的血迹擦干净了。
  苏怀听见声音,连忙睁开眼睛,喊道:“红莲,你回来了吗?”
  “嗯!”红莲强作镇定,走过去,蹲下来问他:“你有没有好些?”
  苏怀怕他担心,勉强笑了一下:“好多了!”拉着他的手:“你去了好久。”
  红莲不敢看苏怀,低着头。
  苏怀小心翼翼问他:“怎么了?”
  红莲不自觉地握紧了右手,小声说:“对不起,我没能帮你找到药!”
  苏怀放下心来,安慰道:“傻狐狸,我已经没事了!”
  红莲抬头看他:“真的不要紧了?”
  “当然!”苏怀搂过红莲,让他坐到自己身边:“你可不许小看我!”
  红莲心事重重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  一轮满月挂在天空,他听到梅林间有人在吹箫,凄婉的箫声,犹如冰泉涌动。
  苏怀突然记起一件事来,这个时节,怎么会有梅花。
  他将头靠在梅树上,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清明了许多。
  睡在他脚边的花妖揉了揉眼睛,从地上坐起来:“大晚上的,你们吵死了!”
  她疑惑地看看四周:“谁在吹箫?”
  一曲既罢,梅仙从梅林深处走出来。
  花妖问他:“你是谁?”
  梅仙停住脚步,一扬手,将玉箫朝着苏怀掷了过去。
  苏怀侧头避过,玉箫c-h-ā入梅树寸余深。
  梅仙笑了起来:“好强大的力量,竟能将沉睡于此的我唤醒!”
  红莲一下挡在苏怀跟前,两眼冒火,死死盯住梅仙:“你想做什么?”
  梅仙看着他:“若能得到这力量,我就可以打破禁锢,离开这里!”突然,挥起一剑斜刺过来,速度极快。
  苏怀连忙推开红莲,横枪挡了。
  花妖吓得躲到红莲身后,月影西斜,梅仙一剑封喉,直中苏怀要害。
  红莲来不及多想,身影一晃,替他挡下了这一剑。
  □□勾住梅仙左肩,苏怀反手一掌打在他的胸口。红莲剑影闪过,梅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  他低下头,看见衣服上洇出血来,仰面倒在了枝桠j_iao错的梅林间。
  天际已经泛白,红莲走上前,从梅仙心口拔出剑来。梅仙的白衣染上了鲜红的血,就像这林间的梅花。
  红莲抬眼看过去,刹那间,所有的梅树都枯萎了。
  苏怀从后面走上来,红莲握着剑,脸色惨白,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发黑的土地上面。
  “坐下吧!”苏怀说,他撕下衣角,去扶红莲:“我帮你包扎。”
  红莲坐在地上,看苏怀低着头,给自己处理剑伤。
  他问苏怀:“你为什么不说话,是不是恨我杀了那梅妖?”
  苏怀淡淡道:“没有!”
  红莲仰起头,惨笑了一声。
  苏怀用手捂在他肚子伤口处:“你伤得很重,我带你回镇里!”
  红莲道:“我不回去!”
  “红莲?”
  花妖看看红莲,对苏怀说:“小山族的狼妖还在那里,我也不回去!”
  红莲别过脸,视线落在梅树干枯的枝桠上面,语气近乎哀求:“苏怀,我不想回去!”
  这一下,扯到了伤口,鲜血又开始顺着苏怀的指缝流出来。
  苏怀皱了皱眉,强行抱住红莲,把他扶了起来。对花妖道:“我不会勉强你,出了林子,你尽量选大路走吧,也安全一点。”
  花妖眼看苏怀带着红莲离去,即将走远。
  方才同梅妖j_iao手,她犹豫再三,咬咬牙小跑着追了过去。
  他们联起手来,似乎还挺厉害的!
 
  ☆、无根之花
 
  (十)无根之花
  客栈里,苏怀要了一间房,把红莲扶到床上。
  红莲见他要走,急忙拉住他的衣袖:“你去哪儿?”
  苏怀有些无奈,握着红莲的手,放回到床边:“我去给你抓药!”
  “我睡一觉就好了,你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?”
  苏怀终于笑了一下:“说什么傻话?”
  从红莲身上摸了钱出来,j_iao给花妖一小半:“你陪他一会儿吧,要是饿了,就叫点吃的来。”
  “苏怀!”红莲喊道,转头看向花妖:“你走了,我保护不了她!”
  苏怀正要开门的手顿住了,只好放柔了声音,安慰红莲:“别怕,我马上回来了,嗯?”
  苏怀走了,屋子里暗沉沉的。
  花妖捏着他留下的钱,问红莲:“你饿吗?”
  红莲一言不发,目光呆滞地望着顶上。花妖见他不说话,就自个坐到了桌子边。
  房间里气氛很沉闷,花妖拉开窗子,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  红莲道:“他不会这么快回来的!”
  花妖转过脸来,想了想,问他:“你为什么不让他去给你抓药?”
  “你看出来了?”红莲仰起头,靠着墙壁,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我打不过他!”
  花妖一下子就笑了:“你们干吗要打架?不过”她说:“如果他像昨晚那样,你就一定能打得过了!”
  红莲突然想到,苏怀不久前才被食魂仙狐伤了身子。
  “梅妖力量太y-in邪,妖力强行进入到他的体内,他才会承受不了!”
  花妖看着红莲:“你明明知道原因了,还要他在梅林里待一晚上?”
  红莲别开眼睛:“我原本不知道的!”
  苏怀将钱放在柜台上,取了药,听见药房的掌柜和客人说话。
  掌柜问道:“你娘好些了吗?”
  “好多了!”客人说,他凑上前去,压低了声音:“阿贵叔,你知道吗,镇子外的梅树,昨天晚上全死了!”
  掌柜有些不敢相信:“还有这种事情,你小子可不许拿我开玩笑!”
  “我哪能开您的玩笑,我看呀,这里以后要改名叫没林镇啰!”
  “这倒真是稀奇!”
  苏怀没心情听他们闲话,转身要走。
  那客人又说:“稀奇吧,赏味轩的老尤,昨晚上也被人杀了!”
  苏怀晃了晃,有些站立不稳,他一手扶住柜台,脸色异常苍白。
  掌柜看见了,过来问他:“您没事吧?”
  苏怀摆摆手,跌跌撞撞走了出去。
  掌柜目送他出门,对客人说:“那老尤也是活该,做昧良心的生意,怕是得罪什么人了!”
  苏怀回到客栈,猛地推开房门,花妖迎了上来。
  红莲转过脸去,不敢看他,他盯着红莲,对花妖道:“你出去,我有话问他!”
 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,他走到床边,红莲低下头:“对不起!”
  苏怀冷笑一声:“真是你干的?”
  等了一会儿,红莲说:“是!”
  “你和我说什么对不起?”他狠狠扯过红莲的右手,怒道:“这种话,你还是留给死在这手上的人吧!”
  红莲抬起脸来看他,声音有些发抖:“苏……苏怀!”
  苏怀气消了些,松开手,看着红莲:“告诉我原因!”
  “我……”红莲小声说:“当时我……很生气,对……对不起!”
  苏怀没再说话,红莲垂下眼睛,不敢与他对视。
  花妖坐在楼梯边,见到苏怀出来,赶紧站起来问:“要我帮忙吗?”
  苏怀看她一眼:“不用!”拎着药包下了楼,一直走到柜台前,他丢给伙计几个铜板。
  伙计哈欠连连,接过药包,转身进了后厨。
  花妖又坐了下来,问楼下的苏怀:“你打赢了?”
  “打赢什么?”
  “狐狸说,你回来后会和他打架,他打不过你!”
  苏怀道:“他真这么说?”
  花妖想了想:“倒也不是这样说的!”
  yá-ng光透过窗子照进房间,“咯吱”一声,房门被推开了,苏怀端了药走进来。
  红莲坐在床上,苏怀把碗递给他,冷冷道:“喝了药,就睡一会儿吧!”
  红莲不敢说话,低下头,一口气将药全部喝完了。他捧着碗,手指按在碗沿上面。
  苏怀从他手里拿过碗,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有一圈红印,是刚才被自己抓伤的。
  红莲一觉睡到r.ì影西斜,肚子饿极了,他摸向腰间,钱全在苏怀那里。
  只好起来倒了杯凉水,“咕咚咕咚”灌下肚去,躺回床上,又睡了过去。
  再醒来已经是半夜了,房里亮着油灯,苏怀趴在桌子上,大概是睡着了。
  红莲转过头去,对着墙壁,不想看见他。
  已经过去整整五天了,红莲站在走廊上,右手摸向伤处。
  苏怀这样的人物,居然也会为了挣点药钱,沦落到出卖苦力,早出晚归。
  这些r.ì子,他为自己上药,一次都不肯落下。
  红莲低下头,用的都是好药,却是次次都没什么好脸色。
  花妖下楼去买早点,大堂里闹哄哄的,二十来个狼妖围了四五张桌子。
  她手里的铜钱一下掉在了地上,一个狼妖突然朝这边看过来。
  花妖顾不得捡,悄悄退回到楼梯边,慌里慌张跑上楼去。她撞进房间,“嘭”一下关上门,坐在地上顶着房门大口喘气。
  红莲站在门外,听到她害怕得话都说不好了:“狼……狼……!”
  狼妖从楼梯口探出头来,问红莲:“看见一个花妖了吗?”
  红莲说:“没看见!”
  狼妖走上楼梯,一路嗅着气味,走到花妖房门外。他在门口又仔细嗅了一遍,用力踹门:“你出来!”
  半道白光闪过,连着剑鞘,红莲冰冷的锋刃横在了他脖子上:“下去!”
  狼妖拨开剑刃,斜着眼睛看他:“狐狸,别管闲事!”
  红莲收了剑,几下将他打得滚下楼去。
  他的同伴听见动静,过来扶他,他一手捂住胸口:“花妖在上面!”
  本来还围在桌边埋头大吃的狼妖,一听到这话,纷纷摔了碗筷,推搡着向楼上涌来。
  红莲抱着剑,靠在栏杆边等他们。
  为首的狼妖断了一条手臂,神色凶狠,他走上前对红莲道:“把她j_iao出来,我们不为难你!”
  红莲没有拔剑,一招就将他打倒在走廊里。
  独臂狼妖仰躺在地上,擦了一下嘴角的血:“好不讲理的狐狸!”
  剩下的狼妖被彻底惹怒了,他们手舞大刀,一步一步向红莲逼近。
  红莲顾忌苏怀,不敢在这里伤人,只用剑鞘同他们j_iao手。
  一时间走廊里哀嚎惨叫之声不断,被打惨的狼妖畏惧地盯着红莲,纷纷后退。
  红莲右手持剑,朝独臂狼妖走过去,鲜血从他尚未愈合的伤口处滴落下来:“我不杀你,带着他们滚!”
  独臂狼妖瞪了他一眼,从地上爬起来,大喊一声:“撤!”
  客栈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,花妖打开一条门缝,问红莲:“你受伤了?”
  红莲道:“没有!”
  她看狼群确实离开了,就走过去,到红莲身边:“这伤口裂开了,很疼吧!”
  红莲的房间在隔壁,他推了门,花妖跟过来:“药在哪里?”
  红莲斜坐在床上,靠着墙:“苏怀收好了,我不知道。”
  花妖便坐到他的旁边:“你真厉害,把鬼面ch.un都打跑了!”
  红莲突然笑了一下,问她:“哪个是鬼面ch.un?取这样唬人的名字!”
  花妖歪着脑袋:“就是那个断了一条手臂的,他可强了!”
  那个人,红莲想到他临走前的眼神,狼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:“等苏怀回来,我们就走吧!”
  “去哪里?”
  红莲说:“送你回去!”
  “可是”花妖伸出手来,摸了摸红莲的伤处:“你的伤不要紧吗?”
  红莲仰起头靠在墙壁上:“千万别让他知道,不然我们就走不了了!”
  傍晚的时候,苏怀回到房间,花妖也在,与红莲坐在一起。
  看见他,花妖立马就站起来了:“今天,楼下来了好多狼妖吃饭!”
  苏怀一听很吃惊,转头问她:“你没事吧?”
  花妖摇摇头,过了一会,小声说:“我们明早就走,好不好?”
  “明天?”苏怀犹豫了,正打算开口拒绝。
  红莲道:“我不要紧!”
  苏怀冷冷看他一眼:“没问你!”
  红莲转过头去,不再说话。
  一只乌鸦从窗户里飞进来,跳到桌子上,喝了几口杯中残留的冷水,又一下子飞走了。
 
  ☆、猴妖
 
  林间梅花落尽,只剩下干枯j_iao错的枝桠。走出镇子,红莲远远地跟着,花妖停下来等他。
  “狐狸,你脸色好难看,不要紧吧?”
  苏怀闻言,回头望过去:“不用管他!”
  “可是,狐……”花妖低下头,踢着路上的小石子:“我累了,休息一会儿吧!”
  时间已过正午,暑热难挡。苏怀只好找了处树荫,把干粮拿出来分给花妖。
  红莲坐在边上,眼看着他们竟自己吃了起来。他没什么力气,一手捂着伤处,忍不住喊道:“喂,好歹也分我一点!”
  苏怀也不看他,只扔过去大半张烙饼。
  红莲从地上捡起烙饼,才吃一口,花妖就过来了,递给他满满一竹筒水:“给!”把两个白面馒头塞到他手里:“这个也给你!”
  红莲喝过水,吃着馒头,又看见苏怀向自己走来了。不知道他要干什么,赶紧低下头,将剩下的一点也全塞嘴里了。
  苏怀站在那里看他吃完:“急什么,又不抢你的!”
  红莲:“嗯!”了一声,别过头去。
  苏怀半跪下来,去撩他的上衣,手里拿了一小瓶药。
  红莲生怕他看出什么,急忙说:“我自己来!”伸手要抢药瓶。
  “脸色这么差!”苏怀把药给他,语气温和了许多,用手探红莲的额头:“不舒服吗?”
  红莲打掉他的手:“你不用管我!”
  “还敢耍脾气?”苏怀笑道,他站起身来:“我们过一会再走,你好好休息!”
  红莲看苏怀走了,才敢掀开衣服,包扎伤口的布条已经与血r_ou_粘结在一起。
  他咬掉小瓶上的软木塞,一手把布条扯下来,在伤口处胡乱撒了点药粉。
  烈r.ì下蝉鸣刺耳,红莲仰头靠在树干上,竟这样昏睡了过去。
  苏怀一直看着这边,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  花妖摇摇头:“狐狸不让我同你说!”她又担心红莲的伤,小声道:“那我说了,你可不能告诉他!”
  一整个下午,苏怀都守在河边。
  没什么能给红莲养伤的,好不容易抓到几尾小鱼,怕吵到他。苏怀也不敢走近了,只是和花妖远远地看着。
  红莲一直没醒,天色渐渐暗下来,苏怀坐立难安,再也等不下去了。
  “红莲!”苏怀轻声叫他,红莲睁开眼睛。
  苏怀蹲在一旁,手里用荷叶托着几条烤鱼:“睡了这么久,吃点东西吧?”
  红莲道:“不吃!”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  花妖走过来,啃着一个白馒头:“狐狸,你不吃太可惜了,他说这些鱼只许你一个人吃!”
  苏怀有些尴尬,冲花妖道:“你别说话,吵了红莲睡觉!”
  花妖背过身去,不满地回了一句:“到底是谁吵醒他的?”重新坐回火堆旁边,用木棍拨弄着柴火。
  苏怀道:“红莲,让我看看你的伤,好吗?”红莲闭着眼睛,没理他。
  苏怀等了一会儿,问他:“你觉得那些人该死,你没做错?”
  红莲一脚踹在苏怀肩上,有气无力道:“滚开,别烦我!”
  苏怀沉默着看了红莲片刻,把荷叶连同烤鱼放到一边:“好了,我不说话,陪你坐一会儿!”
  连着几r.ì骄yá-ng似火,大地上热浪滚滚,花妖整个人都是蔫蔫的。
  这天傍晚时分,几道惊雷滚过,突然下起了大雨。
  花妖顿时兴奋不已,在雨中跑过,向路边一座茶棚奔去。她在棚下招手:“喂,你们两个,快点来,快点!”
  红莲径直走进去,在桌子旁坐了下来。一边的角落里有茶水,可以自取。
  苏怀走过来,看了一眼红莲,不敢惹他,只好去坐了另一张桌子,离得他远远的。
  天渐渐黑了,雨却还没有要停的样子。
  七八个猴妖冒雨跑进来,一下全挤到了茶棚里。“这鬼天气!”
  “行了,别抱怨了,还是想想下面该怎么办才好!”
  “都怪十七,任务才会完不成!”
  “你还有脸怪我,要不是你半路掉链子,我早得手了!”
  胖猴妖一锤子砸在桌上:“叫你们别抱怨了!”
  花妖压低了声音,对苏怀说:“真倒霉,偏偏碰到这帮金眼猢狲,他们上蹿下跳的,最喜欢惹事了!”
  猴妖们听见声音,纷纷朝两人看过去:“哟,这不是苏怀么?”
  “你之前多管闲事,打伤我们大王,跑得倒挺快!”
  胖猴妖道:“正好,今天算算帐呗!”
  突然,一柄利剑从侧面斜飞过来,力道极大。苏怀偏头躲过,剑身紧贴着他的发丝穿破桌面,晃了几下。
  红莲冷冷道:“你们,谁敢动我的猎物!”
  苏怀“噌”地一下就站起来了:“臭狐狸,偷袭算什么好汉,有本事正大光明和我打!”
  红莲咬着牙,问他:“你说谁臭狐狸?”
  猴妖道:“狐狸,你一个人打不过他,不如同我们联手?”
  红莲一跃落在桌子上,拔出剑来,对准苏怀狠狠砍了下去。
  “喂,你来真的?”苏怀横枪挡下这一剑,顺势滚到地下。
  红莲又是一剑,苏怀赶紧躲开。两人过了二十来个回合,苏怀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。
  红莲用剑抵住他的脖子,他退到角落,丢了枪:“好红莲,你消气了吗?”
  红莲道:“闭嘴!”
  猴妖看着他们打到现在,一下子明白过来了,怒道:“你们两个,拿我们当猴耍?”
  胖猴妖大吼一声:“找死!”
  苏怀侧过身子,小心翼翼避开剑锋,好在红莲没有继续为难他。他松了一口气,拉过红莲的手:“退后一点!”
  有只猴妖往后面缩了缩,胖猴妖骂道:“十七,你怂什么?”
  苏怀走到前面,从地上捡起钩镰枪:“你们一起上?”
  “苏怀,临死前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  猴妖们大笑起来,一个猴妖道:“爷爷替你带话!”
  苏怀想了想:“只有一句话,记得告诉猴王,是我苏怀教训了你们!”
  猴妖一听,都笑得更加猖狂了。
  花妖躲到红莲身边,小声说:“你去帮帮他吧!”
  红莲靠在柱子上,抱着剑:“别担心,他死了,我一个人也能送你回去!”
  花妖生气了,鼓着脸:“你说的这是什么话?”
  红莲一下握住剑,正要出手。看见嚣张的猴妖,又退了回去,语气似乎有些无奈:“我受伤了,帮不了他!”
  花妖十分焦急:“可是,他……”话音未落,她就呆住了,眼看着猴妖们落荒而逃。
  “走,走走,快走!”
  胖猴妖捂着被打肿的左脸,口齿不清地放了一句狠话:“苏怀,你给老子等着!”
  苏怀无心理会他们,耳边全是红莲那句‘我受伤了’。
  他急忙奔过去,问道:“哪里受伤了,我看看!”
  红莲冷笑一声:“大名鼎鼎的苏怀,打架还有闲心偷听别人讲话?”
  花妖于心不忍:“他就是不想帮你,你别管他!”
  苏怀伸手去掀红莲的衣服,红莲一惊,想要推开,却被苏怀按住了。
  苏怀半蹲下身子,仔细察看了红莲的伤处,好在伤口没有裂开。他这才松了一口气,笑道:“也是,打我的时候可使了不少劲!”
  红莲站着不动,任由苏怀帮自己重新系好衣带。
  苏怀问他:“你说你和我打什么,疼吗?”
  红莲推开他,冷冷道:“苏怀,与其死在那些猴子手里,倒不如让我来,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!”
  “我可不想死!”苏怀道:“别同我怄气了,算我错了,好不好?”
  红莲冷笑起来,问他:“梅妖是我杀的,那鱼妖也是,怎么会是你错了?”
  “你既然知道,下次就别……”看见红莲的眼神,苏怀赶紧改口:“不不,是我错了!”
  花妖坐下来:“明明是狐狸做错了,他杀了梅妖和鱼妖,自己都承认了!”
  “你闭嘴!”苏怀看着红莲,认真道:“我既不能阻止你,还要你替我挡剑,受这样重的伤!”
  红莲别开眼睛:“苏怀,我们两清了!”
  “什么两清了?”苏怀大惊,他抓住红莲的手:“你还欠了我三两二钱银子,别想赖账!”
  “放手!”红莲一下怒道:“哪有这么多,豆腐汤是你喝的,我只欠你二钱!”
  “你请我的,吃什么都得你出钱,蠢狐狸懂不懂规矩?”
  红莲突然拔出剑来:“你再说一遍!”
  苏怀瞬间就泄了气,小声说:“那……那就给你把零头抹去,三……两好了!”
  花妖听他们吵架,对着苏怀:“你也借我点钱?”她想了想:“不多,只要二十……”红莲转头看她:“呃……十五两,一到家就还你!”
  苏怀垂着头,坐到一边,将钩镰枪拍在桌上:“不借!”
  花妖闻言,气鼓鼓瞪着苏怀:“小气鬼!”
  红莲一听花妖也骂他,幸灾乐祸,强忍着笑:“你别这么说!”
  “狐狸,你……”花妖不满地把面前一个缺了口的茶碗砸过去:“哼,这么快便帮他说话了!”
  红莲抬手接住:“好险,差点碎了!”
  “一个破碗而已,要是碎了,叫小气……他留几文钱在这里不就好了?”
  红莲走过去,把茶碗放回桌上:“几文钱不多,有些人,却是怎么也拿不出来了!”
  花妖不信,伸手推了推苏怀:“难道真的没钱了?”
  苏怀道:“尽管砸,我才不会帮你赔!”
  “骗人,你有钱就借我点,我不要天天吃白馒头!”
  红莲嘲讽道:“十五两,你要是卖了他,或许勉强还能凑齐。”
  苏怀冷哼一声:“你少看不起人,红岩湖的树j.īng_曾经悬赏三千万要买我x_ing命!”他问红莲:“倒是不清楚集市上面,这种狐狸该怎么卖?”
  花妖一听这话,坐直了身子,仔细打量着红莲:“在我们合水城,一张完整的狐皮要十文钱。”
  她歪过头,想了想:“如果是活的,可以卖到十二文。红莲好看,嘻嘻,可以多要一文,给老爷们当玩物养。”
  苏怀神色不屑:“才十三文,真够便宜的!”他对红莲说:“想买多少都不在话下!”
  花妖问他:“买了做什么?”
  苏怀认真考虑了一番:“没什么用,大概只能喂狗了!”红莲恶狠狠盯着他,他说:“不……不是,我呃……放生!”
  雨已经小了很多,红莲拿过剑,走出茶棚。花妖连忙跟上去,压低了声音:“他是不是挺怕你的?”
  苏怀从后面走上来:“我都听见了,你说谁怕他了?”
  花妖朝他吐了下舌头:“你不是听见了,还问我做什么?”
  路面上积了水,红莲站在路边等他们,花妖跑过,开心极了。
  苏怀被她溅了一身泥,无奈地笑了笑,对红莲说:“你看她!”雨渐渐停了。
 
  ☆、飞天鼠
 
 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,已经有了些许醉意:“你知道吗,飞天鼠前天晚上就逃走了!”
  “不能吧,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?”
  “嘿嘿,上面要压不住了,你瞧好吧,告示很快就会下来了!”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老汉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,他看看四周,凑过去:“那天我去给大牢送菜,看见他了!”
  脚夫也压低了声音:“看见谁了?”
  “飞天鼠呀,他躲在梁子上,可把我吓得不轻!”
  “你就没同衙役说?”
  “我哪敢说,你知道的,飞天鼠可不是善茬!”老汉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。
  苏怀给红莲夹了一小块酱r_ou_,放在他碗中:“在想什么,这么入神?”
  “没……”红莲一惊,看看苏怀:“没什么!”
  苏怀笑了起来:“快吃吧,你看花妖,一桌子菜都要被她抢光了!”
  花妖冲苏怀吐了吐舌头:“我没抢,这么难吃的东西,谁稀罕!”
  “行,那你别吃了,给红莲留点!”
  “等我吃饱就不吃了”花妖吃完最后一口,她摸摸肚子,喊道:“老板,再添碗饭!”
  红莲站起身来:“我吃好了!”
  苏怀赶紧叫住他:“红莲,怎么了?”
  红莲看着苏怀,过了一会才说:“没事,有些累了!”
  “房间在二楼,我陪你上去吧!”
  “不用!”红莲说,径直走上了楼梯,连头也没回。
  苏怀懊恼地坐下来,问花妖:“他是不是还在同我生气?”
  花妖扒了口饭,点点头,突然又摇了摇头。
  她夹起几片菜叶,闷头吃了半天,才满足地放下碗,安慰苏怀:“你们不是都已经和好了吗,狐狸说他累了!”
  房间里,红莲靠在窗边,出神地望着灯火映照下的街道。
  “咚咚”有人敲了两下门,他回过神来,冷冷道:“谁?”
  “红莲,是我!”
  红莲走过去开门,语气缓和了不少:“什么事?”
  苏怀神色关切:“你怎么了?”
  红莲不说话,定定地看着他。
  苏怀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,他探头往红莲身后看去:“今晚,我可以睡在这里吗?”
  红莲侧过身子给他让路,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异样。
  苏怀走到桌边,刚倒了杯水,就听见红莲问他:“你没钱了?”
  苏怀一口水差点没被呛到:“当然不是!”他想了想:“是掌柜,对,他说房间不够了,要我们凑和着住一晚。”
  街上渐渐安静下来,半夜的时候,又下起了雨。
  红莲坐在窗边,他问苏怀:“你找彭师做什么?”
  黑暗里,苏怀睁开眼睛:“蛟龙族不能放任他在外面,滥杀无辜!”
  “他很强吧?”
  苏怀笑了一下,从床上坐起来:“好端端的,怎么对他感兴趣了?”
  红莲道:“我有个朋友,死在他手里!”
  “红莲?”
  “没什么,你不用安慰我!”
  “你的事情,我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起过!”
  红莲看着窗外,不再说话。苏怀走到他身边:“夜深了,去睡吧!”
  红莲没有回头:“以前都是你守着我,今天换我来吧!”
  “快入秋了,别着凉!”知道红莲心中有事,苏怀给他披上一件外衣,重新点了灯,坐在桌边。
  “你不用陪我!”
  苏怀笑道:“我睡不着,坐一会儿!”
  府衙旁,衙役贴了一张悬赏令,众人围上去看,议论纷纷。
  花妖抱着一整只油纸包好的烧j-i,她用手拨开人群,挤到最前面。
  “飞什么鼠,什么什么,捕什么一百什么银?”
  旁边的人问她:“姑娘,你不识字啊?”
  “上面写什么啊?”
  “飞天鼠跑了,官府悬赏一百两白银抓他。”
  花妖伸手要揭榜,那人吓了一跳,赶紧阻止她:“这你都敢揭,知道飞天鼠谁么?”
  “管他是谁,王……呃我一定能抓到他!”
  花妖上前揭了榜,引起一阵S_āo乱,有好心人提醒说:“姑娘,要当心啊,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!”
  花妖摆摆手:“放心,小事一桩!”她跑回客栈,正碰上苏怀从楼上下来。
  苏怀问她:“买到了吗?”花妖把悬赏令给他,他问:“这是什么?”
  “一百两白银!”
  苏怀将悬赏令塞回花妖手中:“收好你的银子!”
  花妖道:“你不看看吗?”她把烧j-i扔给苏怀:“叫我去买这个,你也吃不惯那些东西吧!”
  房间里,红莲已经醒了,苏怀端了白粥,把烧j-i放在桌上。
  “你再睡会儿,今天不急着走!”
  “怎么了?”
  “来,先喝点粥!”
  红莲吃了一口粥,听见苏怀说:“飞天鼠在这里!”
  红莲表情一滞,看向苏怀:“飞……飞天鼠?”
  “没错,他和猫妖黑丸杀了我十三个族人。彭师当年还没有叛逃,受命追捕,打死了黑丸,却让飞天鼠给跑了!”
  “苏怀,你想做什么?”
  “官府出了悬赏令,我抓到他,就能有一百两白银。”
  红莲拉住苏怀的手:“飞天鼠狡诈,诡计多端,你别接这个任务!”
  “红莲,你知道的,我们快没钱了!”
  “悬赏令随处可见,何必非要同这种人过不去?”
  “这次赏金很高,我想试试。”苏怀笑了一下:“别担心我!”
  他剥开油纸,把烧j-i推给红莲:“我听说狐狸最喜欢这个了,快吃吧,等下可就凉了!”
  “你都是听谁说的?”红莲别开眼睛,想起那天苏怀吵着要他请客,要去最好的馆子。
  “对不起,我明明答应了你,却一直要你照顾我!”
  “怎么这副表情?”苏怀笑道:“你救我受了伤,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?”
  月黑风高之夜,飞天鼠从屋顶上掠过,他捂着胸口,躲到一处墙脚边。
  血顺着他手指的缝隙流出来,染红了大半边身子。他从y-in暗处往外看,那个人已经在朝这边过来了。
  “该死!”他低声咒骂了一句。
  突然,有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搭在了他的肩头。他寒毛倒竖,挥起一掌对准身后狠狠打过去。
  红莲抓住他的手腕:“是我!”
  “红莲!”飞天鼠又惊又喜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  那个人离这边已经不足百步,红莲靠着墙壁,看了一眼外面:“你先走!”
  飞天鼠急了,拉着他:“那人可是苏怀,就算是你,也不一定能打得过!”
  红莲往暗处推了他一把:“我与他们蛟龙族没有恩怨!”
  “那你小心,我会去找你的!”
  红莲向外面走去:“衙门已经发了悬赏令,你快点离开这里!”
  飞天鼠表情狰狞:“不行,我还要杀个人!”
  苏怀已经看见了红莲,朝他跑过去:“红莲,你怎么来了?”
  红莲脸色有些发白,苏怀问他:“不舒服吗?”
  红莲勉强笑了一下:“我没事!”
  苏怀道:“你脸色不太好,夜里风大,快回去吧!”
  红莲一把拉住苏怀的胳膊,苏怀笑了笑:“怎么了?”
  他还没走远,苏怀,再等等!
  红莲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才小声问他:“飞天鼠,你抓到了吗?”
  “没有,被他逃走了!”
  红莲道:“我早听说他有飞天遁地的本事,连你也抓不住,看来是真的了!”
  “没这么厉害,我打伤了他,应该跑不远!”苏怀看着红莲:“对了,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  “刚刚碰见一个故人,就聊了两句!”苏怀往红莲身后望去,红莲便也回头看了一眼。墙脚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  红莲道:“他已经走了!”
  “真可惜,红莲的故人,我还想见见呢!”
  红莲慢慢松开手:“来r.ì方长,总会见面的!”
  苏怀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了,他看见墙脚边的血迹。
  飞天鼠这种亡命之徒,红莲,难道你的故人是他?
  红莲轻轻叫了一声:“苏怀?”
  苏怀收回视线,意味深长地看着他:“嗯,总有一天会的,我们回去吧!”
  红莲走到窗边,街头万家灯火,在这里已经七天了。
  第六天的晚上,县官大老爷死在了家中,内脏被扔得到处都是。
  是飞天鼠一贯的手法,他还没离开。
  红莲知道,他既然说过,就一定会来的!
  苏怀,为什么不肯走,要为你惨死的同伴复仇吗?
  一直等到夜半时分,花妖进来过几次,很快又出去了。
  隔壁没什么动静,苏怀还没回来,这几天,几乎都看不见他的身影。
  今晚也不会来了吧,红莲正要关窗,突然一道黑影晃过,桌上的油灯亮了起来。
  飞天鼠坐在椅子上:“红莲,你在等我?”
  红莲转过身,视线落到他的身上:“嗯!”
  飞天鼠一双笑眼打量着红莲:“对手是蛟龙族的苏怀,你竟能毫发无伤,真令我吃惊!”
  红莲说:“我们没有j_iao手!”
  飞天鼠顿时觉得不可思议,不由惊呼起来:“这怎么可能,你拿什么理由骗他?”
  “骗他倒没有!”红莲抱着剑,靠向墙壁:“只是那天晚上他突然改变了主意,恐怕已经开始在怀疑我了!”
  飞天鼠感到背后一阵发凉,他“噌”地站起来,四下看了看。
  “红莲,你这里有人?”
  油灯在桌上燃烧着,红莲环顾左右。
  “大概是我多心了!”飞天鼠擦了一把脑门的冷汗,重新坐下来,还有些惊魂未定。
  红莲走过去,给他倒上一杯茶:“以前,黑丸在的时候,你还不是这样的!”
  飞天鼠苦笑了一声: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躲避蛟龙族的追杀!”
  窗外夜风吹动树叶,红莲道:“你已经杀了县官,就快点离开吧,苏……他这次是不会善罢甘休的!”
  “红莲,和我一起走吧!”
  “不行!”
  “为什么?”飞天鼠一把拉过红莲的手:“当年你就不肯!”
  风又大了些,树叶“哗哗”作响。夜色里,苏怀坐在树上,冷眼看着他们。
  红莲没有回答,飞天鼠松开手:“红莲,很久没见了”他说:“你送送我吧!”
  红莲送他走出客栈,街上冷冷清清的,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,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  飞天鼠有些不舍:“下次见面,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?”
  红莲别过脸,心中不忍,叮嘱道:“你万事小心!”
  突然,一股劲风袭来,飞天鼠躲不开,被苏怀打中,瞬间滑出去数丈远。
  红莲急忙上前,用身子护下飞天鼠,他拔了剑,狠狠盯住苏怀。
  飞天鼠捂着胸口站起来,抬手擦掉了嘴角的血:“红莲,此事与你无关,不必为了我得罪他们!”
  苏怀道:“红莲,过来!”
  红莲没有动,冷冷问他:“你监视我?”
  飞天鼠不可置信地看向红莲,眼中暗藏怒意:“你……你居然……认识他?”
  红莲道:“你快走!”
  苏怀皱了皱眉,向着飞天鼠凌厉的一□□过去。
  飞天鼠滚到地上,红莲用剑挡住,回头对他说:“走!”
  飞天鼠爬起来,喃喃道:“红莲?”他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跑进了夜色里。
  苏怀没再追上去,收了枪,冷眼看着红莲。
  红莲恶狠狠瞪了他一眼,从他身旁走过,头也不回地进了客栈。
 
  ☆、王
 
  怎么都不说话,用早饭的时候,花妖再也忍不住了。她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喂,你把狐狸怎么了?”
  苏怀道:“我能把他怎么样?”
  花妖伸手拿起一个花卷,掰下一点来塞进嘴里:“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?”
  红莲一下站了起来,拿过桌上的剑:“你吃完了吧?”
  花妖连忙放下花卷,抬头看他:“去哪里?”
  “合水城,送你回去!”
  花妖非常惊讶,转头问苏怀:“不抓飞天鼠了?”
  苏怀扫了红莲一眼,将几个铜板扔在桌上:“飞天鼠有个好帮手!”
  花妖道:“什么帮手,连你也怕他?”她突然想到了什么,晃着脑袋:“是不是他们一起杀了县官?”
  红莲脸色发白,苏怀冷冷地盯着他,过了一会儿,才说:“飞天鼠自己做的事,与别人无关!”
  花妖不信,问他:“你又没看见,怎么知道?”
  苏怀也不回答,转头就走。
  花妖急忙站了起来,见红莲还杵在那里,便扯过他的手:“狐狸,走了!”
  街上人不多,当他们走进一条小巷时,突然y-in风吹起,几只狼妖从墙头跳了下来。
  红莲退后一步,小花妖被吓得不轻,赶紧躲到他身后。
  狼王从暗处走出来,双眼紧盯着红莲:“只凭一招就放倒阿ch.un的,是你吧?”
  苏怀赶紧上前,他护着红莲,一手死死握住钩镰枪,怒道:“你们想做什么?”
  狼王笑了一下,对花妖道:“回去告诉他,小山族不会留下叛徒!”
  狼群让出一条路来,狼王从红莲身边走过,花妖望着他们远去。王,才不是叛徒!
  苏怀收了枪,从红莲身前让开,冷眼看他。红莲低下头,悄悄别过脸去。
  合水城外的小道边开了白色的野花,花妖脚步轻快。
  许多天了,后面那两个笨蛋,居然还在闹别扭!
  她踮起脚来,望见远处青灰的城墙。这一路真辛苦,好在终于到家了!
  城门紧闭,王独自坐在城楼上面,有风吹过。“铃兰,上来!”
  “咯咯吱吱”锁链转动的声音,眼前城门缓缓打开了。
  花妖沿着石阶小跑上去,紧紧拉住王的手,满脸都是委屈:“王,我好害怕!”
  王温柔地看着花妖,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。花妖靠向王,双手轻轻摇晃了几下:“是他们送我回来的!”
  王闻言低头望过去,触及到红莲的目光,红莲语气冰冷:“是你杀了武雄?”
  王便笑了起来:“怎么,你要为他报仇?”
  三十年前,武雄将红莲送出城外,小道上秋雨绵绵。红莲回头看过去,却只见大江风起,桃花零落,树下孤独等待自己的老妇人。
  他把手慢慢移向身后,拔出剑来,从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。
  “红莲,下次再见,你一定要同我大醉一场!”“我等你,很久了!”
  突然,手腕处有一道力量传来,红莲猛地回头,恶狠狠盯住苏怀。
  “红莲!”苏怀轻声叫他,没有愤怒,语气里充满了哀求。
  这样绝望的眼神,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,红莲呆立当场,长剑一下掉在了地上。
  花妖不安地抓紧了王的手,王看着城下:“进来吧,你们是这里的客人!”
  城中一片破败的景象,到处都是断壁残垣,街头偶尔有人走动,商铺半开着。
  苏怀看到街边有一座茶楼,残缺破旧的朱红色木门,墙体斑驳,门上挂了一把大锁。
  流萤飞过来,轻轻落在道路中间。“很多人都被杀死了”她望向城楼,手中小灯摇晃,荧荧似火:“可是,更多的人活了下来!”
  初ch.un之时,公主出嫁,街头巷尾挤满了人。苏怀问道:“这里发生了什么事?”
  “小山族的狼妖来过了,他们烧毁房舍,掳走了铃兰!”流萤小妖引着他们走过长街,在遥远的故乡,妖狐一族守护的希望。
  小妖看了一眼花灯,有些忐忑,会被发现吗?
  华灯初上,江r.ì宫中。
  红莲坐在苏怀身边,郁郁不乐,把弄着手里的酒盏。
  王,他斜眼看过去,眼中闪过一丝杀意,不留神竟把瓷盏捏得粉碎。
  苏怀侧头看他一眼,神色不善。此时,宫人端了菜肴进来,红莲低下头收回视线,不敢惹恼苏怀。
  王似乎有了几分醉意,流萤小妖走上殿阶,坐在他身侧,悄声同他说了一些话。
  王轻轻拉起小妖的手:“萤,再为我吹一曲吧!”
  小妖摸出一片C_ào叶,靠近唇边,王安静地看着她,神情专注。
  等一曲吹完了,小妖抬眼望过去,王顺着她的视线,将目光落在红莲身上。
  苏怀倒酒的手停住了,把酒壶重重放回案几上面,他抬起头,迎上王的目光。
  王说道:“你们帮了铃兰,她答应过的事情,只要我能做到!”
  闻言,红莲偷偷去看苏怀,心头泛起一阵苦涩。明知道他为此而来,却还是有所期待。
  哪怕不顾及自己的感受,只是为了那个小花妖,在乎与她的一点情谊。
  苏怀,你拒绝好吗?
  苏怀收回视线,冷冷看了红莲一眼:“出去等我!”
  红莲一惊,没料到他会这样,急着想要解释:“苏怀,我……!”随即又苦笑了一声,起身向殿外走去。
  灯笼悬在房檐,照着地面的青砖。
  红莲独自等在廊下,宫殿外面一轮弯月,藤蔓攀过廊角,开出了白色的小花。
  王斜靠在坐榻上,苏怀站起身来,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。
  “上古时代,人间曾经有过五凤,凤凰浴火涅槃,重生之时,化身为朱雀。”
  “凤鸟消失已久,如今能掌管人间的,就只剩下你们蛟龙了!”王低沉地笑了一声:“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
  “朱雀在涂山之上留下了声音,我想知道有关这件事情的一切!”
  随侍在一旁的女官低下身子,凑到王耳边说:“合水城古籍中,并不见此事的记载!”
  “我帮不了你,换一件吧!”
  意料之中的回答,苏怀站在殿阶下,脸上却难掩失望之色,到处都找不到线索。
  “没有了,就这一件!”
  飞鸟御风而行,巢x_u_e隐藏在幻境之中。
  王沉吟片刻,摩挲着手边的酒盏:“向东三千里,有御风一族。你去找玄,他的身上残留着青鸾血脉,或许会知道些什么!”
  “御风一族,玄?”
  “明明只是个瞎子,却偏要迎娶妖狼族公主”王神色悲愤,一仰头饮尽了盏中残酒:“最美丽的新娘!”
  红莲抱着剑,身子斜靠在廊柱边上。月光洒落庭院,他仰起脸来,知道苏怀已经不相信自己了。
  身后殿门终于打开了,红莲赶紧起身,苏怀目不斜视,踏着青砖走下台阶。
  “苏怀!”红莲喊了一声,解释说:“当年的事,与我无关!”
  苏怀回过身扫了他一眼,冷笑道:“是吗?”
  红莲跑下台阶,拉着苏怀的手:“我与飞天鼠虽然j_iao好,可是他们杀害你的族人,我绝没有参与其中!”
  苏怀甩开他:“同他们做朋友,红莲,你真令我失望!”
  红莲眼睁睁看着苏怀离开,萤从后面走上来:“你们去找御风一族,请让我带路吧!”
  红莲苦涩地笑了一下,望着苏怀的背影,接下来的路,他不会再与自己同行了。
  萤等了一会儿,小心翼翼说:“幻境难寻,我去过那里!”
  红莲收回视线,黑亮的双眼注视着少女:“为什么要帮他?”
  萤低下头,花灯散发出微小的光芒:“不是帮他,是为了……”
  月光照在脚下,流萤漂泊四方,她想起家乡的秋夜。帮助狐妖,是为了赎罪!
  江r.ì宫东边的一处厢房,烛影摇曳。苏怀坐在桌子边,小院里静悄悄的,红莲还没回来。
  又等了一些时候,外面才有了脚步声。苏怀站起身,走过去给他开门:“进来吧!”
  “苏怀?”红莲抬眼看他,语气有些沉闷:“你还没睡!”
  苏怀脸色不是很好:“去哪儿了,回来这么晚?”
  “没去哪儿!”红莲从墙角边的柜子上拿过包袱,苏怀从后面走上来。
  红莲轻轻推开他,将行李系到背后,低着头走出了屋子。
  “站住!”苏怀跟过去,一把扯过红莲的手腕,语气里带着怒意:“这里不比外面,你还想做什么?”
  红莲不可置信地看向他:“你怕我去杀了那个王?”
  “难道不是吗,你敢说你没有这种想法?”
  红莲愤怒地瞪着苏怀,用力想要挣脱他的禁锢:“放开我!”
  苏怀余怒未消不肯松手,冷笑一声,拽着红莲回到了屋里,一脚踹上房门,将红莲摔到凳子上。
  红莲揉着手腕站起来,狠狠瞪了他一眼,不想和他吵,将行李甩在睡榻上,和衣躺了下去。
  苏怀站在门边,胸口起伏不定,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,才开口问道:“去哪里?”
  红莲闭上眼睛,不肯理他。
  苏怀走到睡榻前,站着看了一会,俯身给他拉上被子。
  屋中的蜡烛被吹灭了,红莲听见开门的声音,他睁开眼睛,四周很暗,苏怀已经出去了。
  月落西天,苏怀坐在门口,手里举了一瓶ch.un露醉,独自喝着闷酒。
  红莲在宫宴上流露出来的杀意,他手上沾染的鲜血,如果那天晚上自己不出来阻止。
  红莲,你是不是就跟飞天鼠走了?
  苏怀靠着门框,心中的痛苦无法纾解。你是不是也曾与他们一起,残杀无辜?
 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,你与他们,有什么两样!
  “呵……呵呵呵!”苏怀低声笑了起来,不说一声你又要去哪里,找飞天鼠么?
  夜风中带着血腥之气,弯月挂在枝头,小兔妖连连后退,躲到墙根底下。
  信一步步逼近,扬起手来,月光下,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。他看着这具瘦小的尸体,旁边的黑暗里传来了抽泣声。
  每天杀一只兔妖,直到玄兔族,把东西j_iao出来。信仰起头:“我一定会让您看见的,这个世界!”
 
  铃兰花盛开在路旁,一对恋人挽着手,男子折下一支来,c-h-ā在恋人的鬓边。
 
  ☆、短命之物
 
他说:“真好看!”
 
女子羞涩地笑了,与他深情对视。时近黄昏,夕yá-ng挂在树梢,清风吹起了她的裙边。
 
男子却看见大路上扬起的尘土,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,握紧恋人的手,眼中惊恐不安。
 
战车上面下来的盗贼掳走了女子,铃兰花跌落在路边,和男子的尸体一起,孤独地等待死亡。
 
“天快黑了,我也要死了吧?”铃兰花悲哀地想着。
 
晚风轻拂,铃兰坐在河边,她对萤说:“我意识逐渐模糊,垂死之际,却听见了歌声。”
 
萤想起那一天,百年光y-in,记忆已经不像之前那般清晰了。
 
哀婉的歌声,伴随着自己即将消逝的生命。
 
她抬起花灯,暗夜里便有了一缕微光:“那个时候,天地间充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,我也因此,活了下来!”
 
流萤终究是短命之物,身体中残存的力量逐渐消散,已经够久了。她出神地望着花灯,我还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。
 
“夏天又要过去了呢,铃兰!”
 
山鬼从官道旁边的小树林里钻出来,身上沾满了泥污。他冒雨冲进路边的一间食肆,拉起苏怀:“跟我走!”
 
苏怀问他:“去哪里?”
 
山鬼顾不上回答,急急忙忙正要离开。一柄剑横在了他脖子上,他愣了一会儿,抬眼看过去,骂道:“臭狐狸,滚开!”
 
苏怀赶紧上前,按着红莲的手,安慰道:“没事的,山鬼不会伤我!”
 
红莲收了剑,对着苏怀:“我也去!”
 
山鬼没好气地白他一眼:“哼,蛟龙族的事情,你跟过来做什么?”
 
“下雨呢,在店里等我!”苏怀看看外面,蛟龙族的事情,不能把红莲也牵扯进去。
 
红莲情急之下,一把拉住苏怀,挡在他的跟前:“不行,你身上还有伤!”
 
苏怀笑道:“一点小伤罢了,再说万一有事,山鬼也会帮我!”
 
红莲将信将疑,看向山鬼,又很快转开头:“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能有什么用?”
 
“我是打不过你,那又怎样?”
 
山鬼冷笑了一声,狠狠将苏怀推开,走过去,正对着红莲:“有些人身上的伤,也不是我捅的!”
 
“山鬼!”苏怀急道:“上次的事情,我替他向你道歉还不成吗?”
 
“谁要你的道歉,你要是真有心,叫他亲自来!”
 
苏怀无奈,拉过红莲的手,红莲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 
苏怀放柔了声音:“听话,和萤留在这儿,好不好?”
 
红莲别开眼睛,不说话。
 
苏怀不禁笑道:“担心我做什么!”
 
这么温柔的苏怀,山鬼寒毛倒竖,恶心得不行:“再同狐狸磨蹭,耽误了正事,就全是他害的!”
 
“山鬼说话难听,你别生气!”苏怀道,小心翼翼松开手:“我走了,嗯?”
 
红莲失望地背过身去,一句话也不说。是啊,苏怀从来都是这样,哪里会听他的!
 
“红……”苏怀顿时慌了神,突然一股力道传来,他被山鬼拽着,强行拉出了店铺。
 
“喂,别拽……”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,苏怀用力扯回胳膊:“山鬼,你干什么?”
 
山鬼皱了皱眉:“苏怀,该做什么,恐怕你已经忘记了吧!”
 
道上细雨绵绵,远山斜黛,苏怀回想起初ch.un的时候。
 
从黄昏起,合水城便下起了雨,铁匠铺门前,他撑着伞,站在路边。
 
山鬼一抬头,看见了他,放下手中的活,冷冷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
 
“路过合水城,来见见你!”
 
“哈,倒是稀客啊!”山鬼走过去,把手里的大刀举到他眼前:“二钱银子!”
 
苏怀看着他,过了一会,才说:“你知道的,三流铁匠打出来的刀,我从来不用!”
 
“那你请回吧!”山鬼转过身去,正要关上屋门。
 
“等等!”苏怀道:“我有一事相求!”
 
山鬼为人正直,虽说自己有求于他,可红莲刚才是不是生气了?
 
苏怀二话不说,转身就要回去。
 
山鬼道:“站住!”
 
苏怀一手扶在门上,眼前朱红色的木门,恍惚间仿佛与茶楼的景象重叠了。
 
“你还活着!”
 
山鬼上前一步,堵在门口:“我当然活着,装傻也没用,你别想进去!”
 
真好,苏怀突然笑了起来,轻轻推开他:“也对,祸害遗千年!”
 
“苏怀,你什么意……等等,萤是王身边的人,能把她带出来,你又去过合水城了?”
 
“你见过她?”
 
“当然,我在那里待了这么多年,什么没见过?”
 
“还要回去吗?”
 
山鬼闻言,眼中一瞬间有了光彩:“是战争结束了?”随即又有些失落:“铺子没了,回去做什么?”
 
苏怀不说话,抬脚要走,山鬼道:“你叫我留意彭师的消息,我看见他了!”
 
苏怀一下顿住了,盯着山鬼:“在哪儿?”
 
“昨晚和你们分开之后,我去了永安镇,在一口枯井边碰到了他。他走得急,我一路跟过去,有好几次都差点被他发现!”
 
“然后呢?”
 
“他进到里巷深处,拐进一间小院里,我不敢再跟了,守在院外,一直守了大半夜都不见他出来。我怕再等下去天就要亮了,赶紧过来找你!”
 
苏怀拉过山鬼:“已经这时候了,他怕是早就不在了,你快点带我过去!”
 
山鬼说:“我去过客栈,你们已经走了,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,那只臭狐狸又……!”
 
“废什么话!”苏怀打断山鬼,生气道:“叫谁臭狐狸,我都不敢招惹他!”
 
山鬼狠狠甩开他的手:“哼,还有你不敢的?”
 
秋雨淅沥,打s-hi了脚下的石砖,他们穿过狭窄的小巷,来到一处小院前。
 
院门上贴着ch.un联,时间久远,已经褪去了几分颜色。
 
苏怀站着看了一会,伸手就要推门。山鬼赶紧拉住他:“喂,你就这么进去?”
 
苏怀一愣:“怎么,你怕他?”
 
山鬼干笑两声,松了手让到一边:“没……没有,你小心点,有事叫我!”
 
“没有就好!”苏怀反手一把扯住了他,拖进院子。
 
山鬼死死扒着院门,不肯再走。苏怀笑道:“放心吧,彭师不在这里!”
 
“我不信,你别想骗我!”
 
苏怀穿过小院:“我听说彭师个x_ing张扬,从来不会隐藏力量,这里没有他的气息。”
 
“哼,听说?”山鬼将信将疑,这里的感觉确实与之前有些不同了。
 
苏怀推开紧闭的屋门,问他:“进去看看?”
 
山鬼说:“去就去,你先!”
 
屋子里很乱,瓷碗茶杯碎了一地,像是被洗劫过一般。
 
山鬼跟在苏怀后面,踢开半只青瓷茶壶:“他什么嗜好,喜欢砸东西,嗯?”
 
苏怀找了半天,从角落里捡到一小片帛书,被烧得面目全非。
 
山鬼道:“给我看看!”一下子抢了过去。
 
帛片发黄,应该是有些年头了,上面画着一个阵法,残缺不全,无法看出大概。
 
苏怀有些失望:“走吧,他不会回来了!”
 
山鬼一抬头,苏怀已经出了门,他将帛片随手一丢,赶紧跟了过去。
 
彭师离开前将屋子弄乱,掩盖自己留下的痕迹,古帛上面的阵法是什么?
 
苏怀坐在窗前,夜深了,他没有点灯。如果彭师已经不在这里,再找下去也是徒劳。
 
客栈很旧,外面偶尔有人走过,可以听到木板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苏怀站起身来,他想好了,明天一早先回去找红莲。
 
只是彭师,他到底在追查什么?
 
算珠碰撞,食肆里,掌柜的又将账本翻了一页。
 
伙计靠在边上,不停地打着哈欠。掌柜食指敲了敲柜台,使给他一个眼色。
 
伙计极不情愿地起身,扯出一个笑来,他走到一张桌子边:“二位,小店打烊了!”
 
萤抬头看他,站起身来,颔首行了一礼。
 
好温柔的小妖,伙计急忙学着她的样子,躬身回礼。
 
雨已经停了,官道上面伸手不见五指,红莲耷拉着两只耳朵,一言不发。
 
萤知道他在担心什么,安慰道:“我们不离开,一直守在这儿,等到他们回来!”
 
红莲摇摇头:“已经这么久了,我想去找他们!”
 
萤望向前方,却什么都看不见,她低下头:“可是,出了镇子,该去哪里找呢?”
 
天还没亮全,山鬼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,他披上外衣,骂骂咧咧走过去开门。
 
萤在树上系好带子,沿路留了记号。
 
大路边有一座破庙,她推开虚掩的木门。庙内蛛网缠绕,角落里躺着一只衣衫褴褛的小老鼠。
 
那孩子听见动静,想起来看一眼,手指动了动,却实在没什么力气。
 
萤急忙跑过去,红莲解开系在身后的包袱,翻找出一块面饼。
 
萤抱起小老鼠,将面饼喂到他嘴边。小老鼠气若游丝,无法进食。
 
红莲道:“饿了太久,他已经不行了!”
 
花灯闪烁着微小的光芒,面饼掉在地上,萤突然抱紧了怀中的孩子,流下泪来。
 
“对不起!”
 
遥远的故乡,在月圆之时,守在树下的狐妖竟睡着了。
 
夏天即将过去,萤颤抖着伸出手,天火零星地散落在山野间。
 
她抓住一点力量,小心翼翼藏在了这花灯之中。
 
那天以后,她便带着铃兰远走他乡,再也不曾回去过。
 
苏怀解下树上的布条,一眼认出是红莲衣服上的料子。
 
等下见到红莲,如果他还在生气,一定得好好认错才行!
 
心中打定了主意,苏怀拖着山鬼沿官道一路找过去。
 
“天不仁兮降乱离,
  地不仁兮……”
 
歌声从花灯中流淌出来,红莲来不及阻止。
 
奄奄一息的孩子竟有了力气,他仰起头,伸手擦去萤脸上的泪痕:“姐姐,不要哭!”
 
多可爱的小老鼠,萤温柔地笑了。
 
一道剑光闪过,从孩子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,她的眼前一片猩红。
 
红莲提着剑,萤抬起头来,眼中盛满了恐惧。
 
“住手!”长鞭裹挟着风声,花灯摔落在地上。
 
萤看了一眼刺穿身体的利剑,慢慢倒下。她已经无法再捡起花灯了,一滴泪水滑过眼角。
 
铃兰,你也很快就会枯萎吧,对不起!
 
红莲转过头来,手中的利剑滴着血,身形一晃,直冲山鬼而去。
 
山鬼没来得及救下萤,他跳上屋顶,想要抽身逃走。
 
红莲一道剑气斩断了他的退路,□□横扫而来,苏怀瞬间出现在背后,却被红莲闪身躲过。
 
红莲回手反击,山鬼挥鞭打过来,与苏怀一起。
 
红莲不敌他们联手,退回到破庙之中。
 
铁鞭缠住利剑,山鬼一脚将红莲踹到地上。红莲刚要起身,闪着寒光的枪尖就抵住了他的脖子。
 
山鬼收了铁鞭,问苏怀:“怎么处置他?”
 
红莲愣了一会,撑起上身就要起来。苏怀急忙后退,惊出一身冷汗,警告道:“别动!”
 
花灯被毁,充斥在破庙里的力量迅速消散。
 
红莲突然恢复了意识,看见山鬼拿着自己的剑,身边老鼠和萤的鲜血流了一地。
 
他张了张口,声音颤抖:“苏怀?”
 
山鬼一鞭甩过来,红莲抬起手臂挡了。铁鞭撕裂血r_ou_,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 
山鬼恨恨道:“连女人和小孩都杀,狐狸,你完了!”
 
苏怀冷眼看着红莲:“你有什么要解释的?”
 
红莲低下头,看了一眼还抵在脖子处的枪尖,绝望到了极点。终于相信,是自己杀了萤。
 
官道上响起了驼铃声,外面有商队经过。如果被人发现,红莲怕是难以脱身。
 
苏怀移开钩镰枪,一把扯过红莲的胳膊,拖着他藏到神像的后面。
 
山鬼翻看老鼠和萤的尸体,伤口非常细小,不像是剑伤。
 
他有些吃惊,举起手里的剑。剑身狭长,隐隐泛着一层寒气,果然是锻刀大师匠无心所作。
 
苏怀蹲下身子,直视着红莲,红莲别开眼睛,一句话也不肯说。
 
苏怀伸手帮他擦掉了溅在脸上的血污,放柔了声音:“你说什么我都相信!”
 
红莲双目无神,歪着身子靠在神像上面:“你要什么解释?”
 
苏怀无奈地看着他,等了一会,扯过他的手臂。红莲下意识缩了一下,鞭伤很深,却没伤到筋骨。
 
驼铃声渐渐远去,商队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异常。
 
山鬼走进来:“怎么,还问不出来?”
 
他把剑抵住红莲的肩头,对苏怀道:“要不要我帮你?”
 
红莲面无表情,抬眼看向山鬼。
 
苏怀却是惊得脸色都变了,慌忙站起来,死死按住他的手:“你做什么?”
 
山鬼收了剑,用力推开苏怀:“我吓吓他,倒是你,紧张什么?”
 
“不用你帮忙!”苏怀没好气地说道,从他手里把剑抢了回来。
 
“喂!”山鬼不放心,一把拉住苏怀:“你要是敢还给他,等下他再发疯,我绝不帮你!”
 
苏怀低头看着红莲:“不会,我有分寸!”
 
红莲垂下双眼,神迹的力量太可怕。妖狐一族长久的守护,受到它侵蚀,已经深入骨髓。
 
哪怕是花灯里微小的变化,都能令自己失去理智了。
 
苏怀走过来,轻轻踢了他一脚:“想好了没有?”
 
红莲苦笑一声:“苏怀,我与谁做朋友,该是什么样的人,你不是早就已经清楚了么?”
 
“红莲!”苏怀皱了皱眉,强压着胸中的怒气:“不要说这些赌气话!”
 
红莲双手轻颤,突然低声笑了起来,仰头看向他:“你觉得这是赌气话?”
 
萤还躺在外面,尸骨未寒。
 
苏怀这下被彻底激怒了,双目赤红,狠狠扯过红莲胸前的衣服:“你怎么可以笑得出来!”
 
红莲不敢与他对视,别开脸。
 
突然,耳边一道劲风,苏怀一拳砸来,石像应声碎裂。
 
苏怀巨大的怒意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红莲绝望地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,才小声说:“别杀我!”
 
一句话,苏怀如坠冰窟,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一般,无力地松开了手。
 
红莲,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他。
 
红莲重新跌坐回地上,苏怀心灰意冷:“你到现在都不知错!”
 
“为什么?”红莲神思恍惚,仿佛回到了久远的过去,喃喃道:“我只是想要活下去!”
 
“是吗?”苏怀失望至极,背过身去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 
山鬼道:“苏怀,等等我!”他看一眼红莲,急急忙忙追了上去。
 
杂C_ào丛生的荒院里起了两座新坟,几片黄叶飘落下来。红莲仰头看去,已经是秋天了呢。
 
萤,对不起!
 
坟头细小的泥块滚动着,掉在地上。红莲将花灯放在脚边,自己追寻许久的答案,眼下离神迹的真相越发接近了。
 
不管怎样,都不能再把他牵扯进来。
 
“等过段时间,我会走的!”红莲想起苏怀当时说过的话。
 
这么久了,你已经忘记了吧。是时候离开了,他苍白的指尖触碰到门闩,木门虚掩,一如来时的样子。
 
大道朝天,门口的小树上,布条随风飘扬。
 
红莲突然间愣住了,一股悲伤从心头涌起,弥漫到四肢百骸。
 
那柄剑斜斜地c-h-ā在门口,自己一出来就能看见它,刀锋锐利,闪耀着寒光。
 
红莲轻轻将它拔出,收回鞘中,在落r.ì的余辉里,沿着官道独自往前面走去。
 
注:“天不仁兮降乱离,地不仁兮……”出自蔡琰的《胡笳十八拍》,全文太长。
 
  ☆、有苏氏(1)
 
  清晨的C_ào地上沾了露珠,有些凉,温雪儿缩成一团,兔耳朵动了动,从睡梦中惊醒过来。是脚步声,他赶紧躲到树后面。等了一会儿,听见声音渐渐远去了,才小心翼翼探出头来。确实没有人,他松了一口气,短尾巴蹭着树干,就地坐下来,拔起一棵C_ào就往嘴里塞。
  yá-ng光照在官道上,许多天来,这小兔妖都不敢走大路。躲在路边的林子里,在树木掩映下,飞快地一跑而过。
  红莲从客栈里出来,走到街上。这地方离破庙不远,却是个大镇。一个胖管家气喘吁吁迎面跑过来,后面跟着十几个家丁:“快,抓住他!”
  红莲奇怪地看着他们将自己团团围住,街上行人赶紧避让,都挤到旁边看热闹。
  胖管家指着红莲,对家丁一挥手,命令道:“带他去见官!”
  四五个家丁便举着木棍朝红莲走来,红莲右手移向身后,悄悄握住剑柄。突然一阵风刮过,有只手搭了上来。只一瞬间的功夫,那人就拉着红莲跳上屋顶,逃到了一处无人的巷子里。
  鲜血滴了一路。少女有些尴尬,松开手,取下叼在嘴里的一只金丝祥云小锦袋。“你受伤了?”解了袋子,她拽出一张银票来,拍在红莲手里:“去吃顿好的!”
  红莲低下头,鞭伤没经过处理,被她一路扯着,已经裂开了,连银票上都沾满了血。少女拍拍红莲的肩膀,正要离开。
  红莲道:“站住!”
  少女身形一僵,转过身来,闪着寒光的剑刃就横在了她脖子上。她不满道:“喂,我救了你!”
  红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视线落在那只金丝祥云小锦袋上,她急忙将手藏到身后:“这是我的!”
  “你的?”红莲道:“当街抢钱,我把你j_iao给那些人如何?”
  “不是抢的,钱是我偷的!”
  红莲冷冷地看着她:“还真敢说!”
  少女道:“都是狐妖,他们认定了我俩一伙,把我j_iao出去,你也跑不了!”
  红莲眼神一黯:“如果我杀了你呢?”
  少女显然是被吓住了,她呆愣片刻,突然将锦袋扔在地上:“行了,行了,给你还不成么?”
  红莲没有捡,收了剑,转身要走:“穿女装做什么,真恶心!”
  “少女”涨红了脸,在后面气急败坏道:“关你什么事,给老子站住!”
  巷子口已经有人堵在那里:“小苍兰,想不到吧,我们又见面了!”红莲退后一步。擒天六虎,都是些亡命之徒,黑丸曾经的同伴。
  “哼,还找了个帮手来送死!”一只花脸豹猫走向前来,金丝祥云锦袋被过堂风吹着落在他脚边,他看也不看,一脚踩过。
  小苍兰拽着红莲跳上墙头,骂道:“五怂猫,那萧扶风怎么还没弄死你们?”
  萧扶风,在哪里听过这名字?突然,背后刀光闪过,红莲一剑挡了,竟是只猞猁猫。
  猞猁猫笑了起来,露出两个尖牙:“小子,身手还不错!”
  红莲甩了下手里的剑,冷眼看着他。他挥挥手,巷口扛着铁锤的狞猫怪叫一声,扑了上来,薮猫紧随其后。
  小苍兰见势不妙,高墙外边有株梧桐树,他一把拉过红莲:“傻小子,还不快跑!”
  红莲推开他,闪身躲过,反手刺伤了从后面偷袭的花脸豹猫。猞猁猫龇牙咧嘴,举刀劈来,红莲一道剑气将他逼退。躲在边上的兔狲趁机攀着墙壁,从下而上一记勾拳。
  红莲急忙躲开,瞬间斩断了狞猫一条手臂,把兔狲踹到墙下。铁锤连着断臂重重砸在地上,红莲一跃而下,兔狲来不及爬起,就被他按住了肩膀。红莲半跪着,用膝盖顶住兔狲胸口,一扬手,就要切断了他的脖子。
  剑锋锐利,苏怀一向不喜欢自己杀人,红莲猛地停住了。他慢慢松开手,从地上站起来:“滚吧!”
  小苍兰见擒天五虎跑光了,便从梧桐树上跳下来,对红莲道:“我见过你,那天晚上你和……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红莲看他一眼,低下头,手里还握着那张银票,已经被鲜血浸s-hi了。他把银票拍到小苍兰胸前,转身就走。
  小苍兰小心地叠好银票,收进腰间,连忙追了上去:“哎,你好冷漠!”
  温雪儿全身都颤抖起来,不会错的,玄兔一族预言里的救世之人。
  年轻人目不斜视,穿过人潮涌动的街道,拐了个弯,进到一处死胡同里。这里没什么人,他停住脚步:“阁下跟我这么久,何不出来相见?”
  温雪儿一惊,正要出去,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大笑声。丰神俊朗的蛟龙族男子出现在年轻人身后:“在下彭师!”
  年轻人转过身,一双眼睛看向他。彭师左手执扇,让到旁边:“血阵子,请随我走吧?”
  “血阵子?”年轻人道:“我已经记不得了!”
  “没关系,我可以帮你!”
  年轻人朝着彭师走过去,温雪儿绞紧了手指,终于鼓足勇气:“等……等等!”
  彭师眼神一黯,温雪儿道:“请救救我们!”
  年轻人迷茫地看着他,彭师冷笑一声:“血阵子凭什么帮你?”
  见温雪儿低下头,一只小兔妖罢了,彭师对年轻人说:“走吧!”
  “你这票子血糊糊的,我可不敢收!”枯瘦的女人将银票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。
  小苍兰道:“拿都拿了,你不敢收?”他把红莲往前面一推:“别废话,找地方叫我们睡一晚!”
  女人面露难色:“我这店实在小得很,已经住满了!”
  客栈不大,临街的房间里,亮了灯的却并不多。小苍兰怒道:“你耍我不成?住满了就赶走几个!”
  女人挠挠头,掉下几片落叶来:“确实住满了!”从她的手臂上长出枝桠,地面晃动起来。红莲稳住身子,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,几只乌鸦从窗口飞出。
  小苍兰吓坏了,连忙拉过红莲:“算……算了,我们换一家!”才走到门口,他又折回来,从树妖手上一把抢过票子:“还给我!”
  一阵风吹过,两人站在深夜的街道上,无处可去。小苍兰埋怨道:“都是你,我那么多银票,就剩了这一张!”他挥拳捶向红莲,红莲轻松躲开。
  “怎么赖我头上?抢来的票子,你也兑不来钱,难怪人家不给收!”
  “没办法,只能再找点活干了!”小苍兰捋起袖子,对着红莲:“事先说好,我七你三,等摆脱了那群野猫,我们互相不认识!”
  沈府大宅外面,红莲跟随小苍兰跳进围墙,院子很黑,他们摸到一处房门外。小苍兰几下开了锁,与红莲一起进到屋里,转身又把门掩上了。他在墙壁上乱敲一通,摸到一个暗格,小声道:“火!”
  等了一会儿,后面没有动静,小苍兰催促道:“磨蹭什么,快点,别说你不会!”
  红莲有些无奈:“我不会!”
  小苍兰低声咒骂了一句,从指尖升起一小团狐火。他没找到银钱,暗格里的琉璃盘中,只有一支桃木簪子。有些失望,他抓起木簪,胡乱地c-h-ā在头上,拎起裙角转了一圈:“红莲,好看吗?”
  外面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,狐火倏然间熄灭了。来人停在门外,拨弄了一下门锁,小苍兰才拉着红莲躲到暗处,房门就被推开了。那人一步步靠近,红莲一手按上剑柄,小苍兰生怕他出去惹事,死死地按着他,心“砰砰”直跳。
  暗格被人打开了,里面家传的宝物不翼而飞。那人大惊,急忙追到门外,哪里还有盗贼的半个影子。
  “抓贼,快抓贼!”宅院四角的灯都亮了起来,家丁们手忙脚乱,府里一片混乱。
  红木花几后面,小苍兰悄悄扯了一把红莲。趁着夜色,他们溜出屋子,一路逃到围墙边上。翻过墙头,小苍兰就笑了起来,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,他脚步轻快:“红莲,明晚我们再去!”
  红莲道:“我不去了!”
  小苍兰闻言,拉着他的胳膊:“为什么呀,不去我们就要睡大街了!”
  “睡大街?”红莲看见贴在路边的告示,他挡开小苍兰:“我看你还是更适合睡牢房!”
  “喂,你身手不错,胆子怎么这样小?”
  天光微亮,街上弥漫着一层薄雾,苏怀站在告示前。近r.ì已有多家大户被盗,盗贼猖獗,连官府也奈何不了。
 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,空旷的长街上,一个家丁打扮的人匆匆跑过。山鬼拦住他:“这位小哥,急着要去哪里?”
  “府里遭了贼,这不县衙一开门,老爷就差我来报官了!”
  山鬼朝身后的衙门看了一眼,笑道:“去吧,等下带我们一起,去见见你老爷!”
  家丁犹豫了一下:“你们?”
  山鬼指着身边的同伴:“蛟龙族的苏怀,想帮你们抓贼!”
  苏怀打开他的手:“要说爱管闲事,你绝对敢称第一!”
  红莲坐在树上,他看见酒馆前搭起了台子。沈府里,老爷正同客人说话,出去报官的家丁回来了。
  “老爷!”他叫了一声,躬着身子,附到沈老爷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  沈老爷一惊,茶水洒在身上,来不及换衣服,他急忙迎出门外。“二位,快请进!”
  山鬼见大堂中坐满了客人,沈老爷解释说:“沈府有一处酒馆,正好今r.ì开张,这几位都是我熟识的朋友!”
  小苍兰踢了一下树干,他手里拿着两张烧饼:“喂,快下来!”
  yá-ng光正好,红莲低头看他,问:“你哪来的钱?”
  小苍兰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钱袋:“赚的!”
  红莲道:“不吃!”
  “哼”小苍兰一脚踹在树干上,掉了几片落叶下来:“不吃拉倒!”
  沈老爷目送客人离去,门外已经备好了轿子。酒馆前围着不少人,鞭炮齐鸣,丰姿绰约的狐女坐在台上,手弹琵琶。
  歌声j.īng_妙,小苍兰挤进人群,红莲道:“食魂仙狐,是青丘狐族的!”
  小苍兰满脸不屑:“哼,我们有苏狐不会输给任何人!”他跳上歌台,在一片惊呼声中,翠袖红裙,踏歌起舞。
  好丢脸,红莲遮着脸背过身去,装作不认识他好了!
 
  ☆、有苏氏(2)
 
  沈老爷拍着手走上歌台,琵琶声停住了,小苍兰问他:“如何?”
  “公子舞姿曼妙,真令人大开眼界!”沈老爷看着他,似笑非笑:“只是公子头上的木簪好看极了,不知是从哪儿来的?”
  小苍兰伸手摸了一下那木簪,对着沈老爷道:“是我买的!”
  “买的,在何处买的?”
  这人怎么回事,小苍兰撇撇嘴:“我不记得了!”
  沈老爷冷笑一声:“说不出来了?”他一挥手,家丁蜂拥而上。突如其来的意外,小苍兰来不及逃跑,被人死死按倒在歌台边上。
  沈老爷走上前来,黑纹绸布鞋停在小苍兰面前:“这桃木簪乃是我祖传镇宅之物,昨天夜里刚被人盗走!”他弯腰拔下木簪,对家丁道:“带这小贼去见官!”
  小苍兰挣扎着,无法脱身,大喊:“红莲,红莲救我!”
  红莲飞身一跃,轻轻落在歌台上边。像一缕幽香,狐女的视线被他吸引,又像四月的甘露,转瞬即逝,美丽得令人沉迷。
  红莲注意到狐女的目光,他三两下将家丁打倒,扶起小苍兰。两人跳下歌台,朝着大街的方向逃去。
  山鬼翘着腿,斜坐在椅子上,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:“你们抓了那贼,还给人跑了?”他笑了起来:“要不要这么没用?”
  苏怀狠狠一脚踹过去,他惨叫一声,跳起来:“诶,你踢我干吗?想打架是不!”
  沈老爷道:“是我们一时疏忽,没想到那贼还有个同伙,不过我已经差人作了画像。”他从衣袖里掏出一小卷绢画来,递给身旁的婢女。
  婢女捧着画,走到苏怀跟前。苏怀接过,刚要打开,一团幽蓝的狐火腾空而起,瞬间将画像烧成了灰烬。
  狐女从门外走进来:“镇宅之宝既已寻回,剩下的就不劳二位费心了!”
  山鬼低下头,笑道:“河没过完,就着急要拆桥了!”他用手肘捅了一下苏怀:“看到没有,这狐狸忘恩负义,哪里会念着你的好?”
  苏怀皱了皱眉:“拐弯抹角的,在骂谁呢?”
  “没骂谁,既然人家不待见,还死赖着做什么,走吧!”
  沈老爷赔了笑,将他们送出门外,转过头问身边的爱姬:“何必得罪那样的人物?”
  狐女道:“老爷,抓贼的事j_iao由官府,我们为何要多生事端?”
  山鬼停住脚步,钟声响起,苏怀已经远远落在了后面。山鬼等他走近:“苏怀,还记得当年,我们一起偷吃美人藻,瞒着长老翻看禁书,还差一点被发现了?”
  “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?”
  “这次重逢,你变了许多,心不在焉是在想那只狐狸?”
  苏怀仰起头:“天要黑了,贼人怕是不肯罢手,我们多留意镇上的大户。”
  “喂?”
  “没有!”
  打小相识,苏怀骗不了他。山鬼突然笑了起来,一手勾住挚友的肩膀:“没有就好,走,我们去喝一杯!”
  苏怀没有动,山鬼问他:“怎么了?”
  “先去县衙,等抓到了那两个小贼,你再请我喝酒!”
  “凭什么是我请你?”山鬼闭上眼睛,一跺脚:“行了行了,算我倒霉!”
  苏怀看着他,笑道:“就这么没诚意?”
  这天晚上,镇子里的人都在传,衙门来了两个厉害人物。翻九天搅四海,万人之敌!
  翻九天,搅四海,这么夸张!小苍兰坐在树上,看街边行人走过,问红莲:“喂,有你厉害吗?”
  红莲仰躺在他身边,一手枕着脑袋:“比我厉害多了!”
  小苍兰闻言跳下树来,随手抓住一人:“今天衙门来的两个,是谁呀?”
  那人被吓了一跳:“我怎么知道!”推开他就要走,骂道:“神经病!”
  正在树下对弈的老人落下一子:“是苏怀,来抓贼的!”
  “苏……苏怀?”小苍兰勉强笑道:“原来是他,你们吹牛太过,也不怕把贼吓跑了?”抬头看过去,红莲从树上坐起来,两人对视一眼。
  “放心,能与萧扶风齐名,他想抓两个小贼”老人摆摆手:“不在话下!”
  星夜下野花盛放,秋风拂面。小苍兰一路三蹦两跳,和红莲走在大道上,连夜离开了镇子。
  
 
  ☆、美人面
 
  彭师蹲下身子,探过男人的鼻息:“已经死了!”这村子怎么回事,是瘟疫吗?
  “你会救他们的,是不是?”
  年轻人别过头,避开温雪儿灼热的目光。一路跟过来,支撑着温雪儿内心的信念终于崩塌了。眼前这个人,根本什么都做不了,他身子晃了晃,这世间哪会有救世之人?
  “我要吃这个!”小苍兰停在捏糖人的摊子前,指着晶莹剔透的糖老虎,问红莲:“买给我好不好?”
  “喂,小心!”红莲伸手搀住了一只兔妖,走路不看么,差点撞到他。
  温雪儿抬起头,死气沉沉的双眼瞬间张大了:“狐……狐狸?”想要逃跑,可是身体害怕得动不了。
  小苍兰一下扑过去,紧紧抱住他:“红莲,你给我抓了只兔子!”凑在他脖子边嗅了嗅。
  温雪儿绷直了短尾巴,在小苍兰怀里瑟瑟发抖。红莲付了两文钱,把糖老虎递过去:“别玩了!”
  小苍兰极不情愿地放开手:“这兔子真没劲!”
  红莲道:“你把他吓坏了!”
  小苍兰舔着老虎脑袋,笑了起来:“好甜,你尝尝!”
  红莲别过脸,挡开了伸到嘴边来的糖人。小苍兰失望极了,收回手来,又舔了一口:“真的很甜,没骗你!”
  红莲心中有些愧疚,随便找了个借口:“小孩子的玩意,我不吃!”
  “不吃这个,那你喜欢吃什么?”
  吃东西只是为了生存,苏怀那天为了哄自己开心,狐狸喜欢的食物,是烧j-i吗?红莲小声道:“我喜欢……嗯,烧……烧□□!”
  七尾爷爷也喜欢烧j-i,小苍兰歪过脑袋,疑惑地看着他。
  “不……不对吗?”红莲眼中有一瞬间的慌张,难道答错了?
  小苍兰摇摇头:“你语气好奇怪,我想和兔子玩,把他带上好不好?”
  红莲松了一口气:“你不去问兔子,问我做什么?”
  小苍兰一把拉住温雪儿:“他喜欢和我玩!”
  “不不!”温雪儿急忙挣扎起来,哀求地望着红莲:“玄兔族需要我,他们还在等我回去!”
  玄兔族,温辞,红莲猛然记起山洞里的兔妖来。“你回去的时候,帮我带句话吧!”当初见死不救,红莲低下头,不敢看他:“给你们长老!”
  温雪儿闻言身体轻颤,他在胸前握紧了拳头,下定决心一般:“我……我是!”
  红莲犹豫良久,才开口说道:“你认识温辞吧,他很好,你们不要担心!”
  “哥哥!”温雪儿绝望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彩,你要好好活下去。他抬起头来,长风八万里,蓝天下有彩云飘过。我真的,好想再见你一面!
 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,刚踏进村子的时候,红莲就感觉到了这里有种力量。小苍兰紧紧靠在他身边,攥住他的衣袖:“红莲?”
  红莲轻轻拍着他的手背,安慰道:“别怕!”
  天渐渐暗了下来,如果不快点离开,恐怕就要在这里过夜了。
  “你渴吗,我去给你找点水!”红莲说,前面有户农家,他推开门,里面一个人也没有。
  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小苍兰突然开始咳嗽起来。红莲从水缸里舀了清水,一手顺着他的背,拿木瓢喂他喝下。
  “怎么样,好些了吗?”
  小苍兰点点头,红莲越发感觉到了力量的存在,很近了。“我们赶紧走!”
  一轮弯月挂在树梢,身后有脚步声传来。小苍兰摔了一跤,从鼻子里流出血来。
  红莲急忙去扶他,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。“他怕是染了疫病,你最好离他远点!”
  红莲回头看过去,这力量,又是蛟龙!“我要带他离开这里!”
  “前面有片鬼瘴林,穿过林子就能出去!”
  “多谢!”红莲扶起小苍兰,搀着他,林子里瘴气弥漫。越往里走,毒瘴越发浓郁起来,升腾而起的s-hi热之气。
  “红莲,我好难受!”小苍兰紧紧扯住红莲胸前的衣服,从眼睛、耳朵、嘴巴里都流出血来。
  彭师咳嗽了几声,鼻子中也有血滴出来。红莲突然意识到,那些村民恐怕并非死于瘟疫。他扶着小苍兰躺到地上,造成这一切的,是鬼瘴林中的毒瘴。“等我!”疾行在藤蔓缠绕的丛林间,红莲想,能杀死这么多人的瘴气,林子中一定有什么!
  “去死……好恨……”他听见幽怨的哭声从前方传来,一株巨大的白藤,攀附在大树上面。白藤靠近根部的地方,长着一张女人的面孔。
  红莲不由得退后一步,这千年藤妖半边脸被大火烧毁,脸上的r_ou_腐烂形成的瘴疠之气。彭师已经跟了过来,问她:“你道行尽失,是谁干的?”
  藤妖转过头来,双眼死死盯住彭师,发出尖利的叫声:“你,是你……”
  彭师看看四周,视线落在红莲身上,又马上移开了:“我?”
  藤妖眼神怨毒:“是……你蛟龙族,苏怀……杀我骨r_ou_……!”
  彭师冷笑一声:“苏怀不会做这种事!”
  鬼瘴林终年弥漫着毒瘴,林子里更是有吃人的藤妖,村民不敢靠近。直到二十天前,有人误闯此地,竟发现这藤妖道行被毁,妖力尽失。
  村民举着火把连夜赶来,为了报复藤妖,他们点燃了白藤。大火之中,藤妖灼痛难忍,不断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  那时候,天空下起了雨,雨水穿透层层树叶,村民们接连离去。第二天,稀薄的yá-ng光打在林间,藤妖从昏迷中醒过来,身下的泥土还很潮s-hi。“我活下来了!”她听见头顶上方,乌鸦停在大树上。“去告诉他吧,把你看到的一切,为我报仇!”
  藤妖望着彭师,怨恨道:“有朝一r.ì,我所遭受的痛苦,一定会如数奉还。呵苏怀,叫他给我等……!”
  鲜血瞬间喷溅出来,藤妖垂下脑袋,脖子处有一道极深的剑伤。彭师转头看过去:“你怎么杀了她?”
  红莲擦掉剑上的血,沿来路往回走:“不杀她,小苍兰活不了!”
  彭师道:“这毒瘴确实非比寻常,凭我的力量,也不能完全抵挡!”
  年轻人坐在一边,林中瘴气已经开始消散。小苍兰见到红莲回来,一下子扑过去,抱住了他。
  “喂?”红莲轻轻推了推小苍兰,扶着他站好。
  禁书所言,彭师看向年轻人,嘴角泛起一抹冷笑。这种毒瘴果真奈何不了你,血阵子,从墓地里爬出来的怪物!
  天亮的时候,有乌鸦飞入林中,停在大树上。
 
  ☆、刺杀令
 
  红岩湖的大槐树j.īng_,这一带的妖王,午后微风吹过猩红的水面,他坐在湖边。去年来过的乌鸦又飞回来了,它们游历四方,停在他的肩头。这一次乌鸦告诉他,在千里之外的鬼瘴林中,有一株藤妖,长得美丽极了。
  大树的根系深埋于地下,一生都无法离开这里。他抬眼望过去,脑海中幻想出千里之外美丽的藤妖。
  一年又一年,乌鸦为他带来藤妖的消息。他渴望看见外面的世界,湖面泛起波澜。那林子里是不是开满了鲜花,她便在花丛之中,或坐或躺。妖王心中越发地期待起来,向乌鸦诉说着自己的钦慕之情。
  清风停驻,结百年之好。槐花盛放在整个湖岸,细小的种子随风而去。一缕yá-ng光照s_h_è下来,藤妖仰起头,有些沉醉。林中散落着三十六具尸骨,还剩眼前这个妖怪,他们的孩子,很快就要出世了。
  乌鸦已经好久没来了,天空下起了雪,这里的冬天总是很冷。孩子该出世了吧,躲在妈妈怀里。他这样小,还什么都不懂,却会伸着两只小胖手,去抓住那些飘零的雪花。
  r.ì夜思念,乌鸦终于又来了,和ch.un天一起。可是,长久的等待,这一刻,所有的喜悦都碎成了齑粉。深爱之人被废去道行,再也无法捕食,他们的孩子还没出世就死了。妖王流着泪,下了一道刺杀令。
  暖yá-ng照在水面上,水下的沉船里葬了三千万白银。他打捞起这些银两,守在旁边,等待着一个勇士。这个ch.un天,出奇的冷!
  很久都没有人来,妖王渐渐有些绝望了。就这样吧,剩下的r.ì子里,与爱人一起,即使永远也无法见面。
  三百年的时光,仿佛一切都恢复了原样。飞鸟传信,他们以风相亲,互诉衷肠。
  直到有一天,乌鸦告诉他,藤妖被人烧死在了林中。如湖水一般鲜红的眼泪,他仰天痛哭,此生再也开不出花了。
  毒瘴弥漫,村中无人存活,被遗忘的仇恨。三千万白银,外加红岩湖妖王之名,只为买下,仇人一条x_ing命。
  天气渐渐转凉,古道边秋叶凋零,枯树上面贴了一张刺杀令。
  “献上一方妖王之名,三千万白银,诚愿洗雪杀妻之恨。若有勇士,请带蛟龙族苏怀首级,来红岩湖见我。——槐芗”
  树上停着几只乌鸦,路边有C_ào木j.īng_灵探出脑袋。三千万白银,红莲双手止不住地颤抖,就算他苏怀再强,重金之下,欲望会有多可怕?
  古道上走来了两只蟾蜍妖怪,红莲来不及多想,一伸手揭下了这张刺杀令。
  小苍兰赶紧推他一把:“你疯了,苏怀的命你都敢要?”
  红莲回过神来,吓得白了脸色,把刺杀令塞到小苍兰手里。“嗯!”
  小苍兰一哆嗦,连忙扔了它:“红莲,你别去冒险,我可以养你的!”
  红莲苦笑一声:“你养我?”从地上捡起刺杀令,叠好了收进腰间。这任务,如果自己不接,就会被更强的人得到。苏怀,你能打得过几个?他说:“放心吧,我有把握!”
  小苍兰将信将疑,突然想到山林里,红莲那凌厉的剑招:“真的吗,把握大不大?”
  C_ào木j.īng_灵慢慢聚拢过来,已经围了两三圈。红莲低下头,j_iao过一次手,苏怀的招式他清楚。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,可如果能从暗处偷袭的话:“十成!”
  小苍兰想了想:“那等你得手后,可不可以给我买糖葫芦吃?”
  红莲转过脸看他,无奈道:“可以,给你买一大堆!”
  小苍兰便笑了起来,扑到红莲身上:“那说好了,你可不许耍赖!”
  道路旁的逆旅里,油灯如豆。红莲坐在桌子边,苍白的指尖抚过刺杀令,杀妻之仇,苏怀真的会做这种事吗?他侧头看过去,小苍兰趴在床上,已经睡着了。
  一方妖王,这槐芗有多少能耐?刺杀令的右下角,红莲视线落在苏怀的画像上面。要去找他吗,他大概还在生气吧?红莲摇摇头,一下子吹熄了灯火。他这种人,就算知道了又如何,一笑了事而已!
  才一大早,破旧的食肆中就聚集了不少山j.īng_妖怪。晨光斜s_h_è下来,红莲掀起挂在门口的暖帘,寒气涌进了店内。他坐到桌子边,要了两碗白粥和一碟馒头,□□j.īng_端来了茶水。
  “喂,臭□□!”小苍兰狠狠一拍桌子,右脚踩着木凳,假装凶恶道:“听说过苏怀吧,告诉爷爷,他在哪儿?”
  □□j.īng_被他吓了一跳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”
  “少装蒜!”小苍兰猛地站起来,一把扯过他胸前的衣服:“这地方人多,就属你消息最灵通,哪会不知道?”
  “我真不知道!”
  有妖怪出来打抱不平:“这位小哥,你就别为难店家了!”
  小苍兰松开手,斜眼看过去:“怎么,你想多管闲事?”
  妖怪笑了一下:“小哥要找那苏怀,不知所为何事?”
  小苍兰问他:“这与你有什么关系?”
  “在下与苏怀有过一面之缘,兴许可以帮上什么忙!”
  小苍兰挺直了胸脯,用手指着旁边:“我们红莲要去杀了他!”
  红莲一下子被茶水狠狠呛到了,连忙起身拉过他的手:“喂,你乱说什么?”
  食肆里的妖怪们哄笑起来,□□j.īng_眯起双眼看向红莲:“客人,莫说大话!”
  小苍兰急道:“你们不许笑,等红莲杀了他,扬名九州之时……”红莲羞红了脸,再也待不下去了。他抓过桌上的剑,低了头,大步向门口走去。
  “哈哈,怎么走了?”
  小苍兰喊他:“喂,红莲!”
  与苏怀有过一面之缘的妖怪说:“三天前,他在南边的镇子上!”和店里其他的客人一起大笑起来。
  外面很冷,红莲呼出一口寒气,小苍兰问他:“粥和馒头都还没有吃,为什么要走?”红莲心里生气,别过脸不理他。
  小苍兰很委屈:“红莲,你是不是害怕了?”等了一会,嚷道:“你根本就不想去杀他!”
  红莲无奈地仰起头:“其实,我认识他!”
  小苍兰不信:“哼,少骗人了!”
  “是真的,不久之前,我们关系还很好!”
  小苍兰歪过脑袋,当时他亲眼所见。红莲与那苏怀j_iao手,剑招狠厉,分明不像是闹着玩,关系很好?“难道比我俩的关系都要好吗?”
  红莲沉思片刻,摇摇头:“他是个混蛋!”
  那天晚上,苏怀打不还手,还救了一只老狐狸。小苍兰悄悄转过脸去,低声嘀咕:“我看你才是那个混蛋!”
 
  ☆、留风园(1)
 
  天越来越冷了,临街的窗边,红莲和小苍兰相对而坐,桌子上温着一壶热酒。外面下起了小雪,这里的冬天与故乡不同。“我出去一趟,在店里等我!”红莲将斗篷系在身上,拿起手边的剑,叮嘱道:“别乱跑,知道吗?”
  小苍兰给他倒了一杯酒:“外边冷,喝完再走!”
  红莲伸手接过,一仰头饮尽了,将瓷杯放回桌上。小苍兰送他到门口,挥挥手,红莲回头看过去,笑了一下。
  御风一族,幻境难寻。雪开始大起来了,红莲觉察到身后有人跟踪,离得很远,却从酒馆一路跟了过来。他将兜帽套在头上,顶着寒风往前走,雪地里一抹鲜红的身影。这是山脚下的小镇,被利刃切断的大椿树,入口就暴露在了风雪之中。
  玄坐在山洞里,柔和的美少年,双眼蒙着白布。“幻境被毁,九命猫就快来了!”他苦笑了一下,仰起头:“飞鸟,终究没能躲开他们!”阿香神色哀伤,陪在他的身边。
  靴履踩过雪地的声音,玄撑着洞壁,勉强站起身来:“阿香,你先走!”
  阿香上前扶住他,出现在山洞前的强大狐妖,红莲道:“凭这副身子,你还能做什么?”
  “你是谁?”
  “涂山妖狐,红莲!”
  玄怔了怔,想起那个古老的传说,他放下戒备,又重新坐回了地上。“去替我杀个人,我把一切都告诉你!”
  红莲闻言,冷冷地笑了:“你连眼前之物都无法看清,又想告诉我什么?”
  玄沉默片刻,低下头:“我虽看不见,却知道是谁毁了我的家园!”
  “这与我无关!”
  “狐妖,我的祖母,曾同我讲起过一件事情。”红莲看着他,祖母,那个扶摇九天之上,埋骨大渊的青鸾。玄继续说道:“凤鸟燃尽生命,在大地上洒下天火,悲鸣不已而后成为新的天神,朱雀!”
  雪花飘飞,落在红莲的眉眼上面:“你想杀谁?”
  玄惨笑了一声:“萧扶风!”如今的自己,什么也做不了。
  “一言为定!”红莲转身要走。
  “狐妖”玄喊住他:“我的时间不多了,你快一些!”
  红莲没有回头,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,雪地上只留下一行脚印,蜿蜒而去。
  小苍兰趴在桌子上,百无聊赖地玩着一只空酒杯。天已经黑了,他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,连忙跳起来,迎了上去。
  红莲摘下兜帽,几片雪花掉落下来:“等很久了吧!”
  小苍兰点点头:“我饿了!”
  “想吃什么?”街头亮起了灯火,映着地面的积雪。
  “唔,烧j-i,我要吃两只!”
  红莲笑了一下:“真贪心!”他们走出酒馆,雪已经停了。
  小苍兰拉着红莲跑过长街,风吹在脸上,有些凉。红莲道:“喂,慢一点!”
  街边有一间食肆,亮着昏黄的灯光,小苍兰用衣袖擦去嘴角的口水,掀开暖帘。“老板,要两只烧j-i,在这儿吃!”
  老板笑道:“小狐狸鼻子真灵,刚出锅的烧j-i!”
  红莲在桌子边坐下,这间店很旧了,在这样的冬夜,却非常温暖。小苍兰吃得满嘴都是油,他撕开一只j-i腿,突然把手伸过去:“红莲也吃!”
  红莲慌忙接过了,一口咬下去,真好吃!小苍兰狼吞虎咽,已经吃完了一整只烧j-i,另一只却放在一边,不肯再动。
  红莲问他:“怎么不吃了?”
  小苍兰摇摇头:“这只是红莲的!”
  红莲道:“我的?”
  小苍兰眼睛亮闪闪的,笑了起来:“因为红莲喜欢,所以可以多吃一个j-i腿!”
  雪停了,萧扶风从楼上望下来,屋子里薰香缕缕,炉边煎着冬茶。外面有人叩响了大门,一只小花猫打着灯笼,跑过积雪的院落。他拉开门,看见来人,有一瞬间的吃惊:“请……请进吧!”
  难得下了这么大的雪,黑白相争,萧扶风提起茶壶,身后的桌子上摆着一副残局。小花猫立在门外,恭敬道:“园主!”
  萧扶风回头看过去:“苏怀,你来了?”
  苏怀轻轻叹出一口气,走进屋里:“嗯,山穷水尽,不得已投奔你来了!”
  萧扶风笑道:“你还是别拿我开玩笑了,快请坐吧!”他将一只瓷杯推过去:“刚上的新茶,你尝尝?”
  苏怀视线落在棋局上面:“这么久了,还解不出来吗?”
  萧扶风摇摇头:“是黑子胜了!”苏怀低头喝了一口茶,萧扶风问他:“你难得过来,在我这儿多留几r.ì吧?”
  和山鬼分别后,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。苏怀放下杯子:“我是真的没钱了,来找你讨点活干!”
  萧扶风闻言,一时有些不敢相信:“你出来时,长老可是给了你不少钱?”
  苏怀将身子靠向椅背,垂着双眼,无奈道:“花完了!”
  萧扶风沉默半晌:“我手上倒是还有个任务,价钱很好,只是有点远,你能接吗?”
  “嗯”苏怀说,语气有些哀伤:“越远越好!”
 
  ☆、留风园(2)
 
  老板收过钱,将铜板放进一只带锁的旧木盒里:“小狐狸要去找萧扶风?”
  红莲一手扶着柜台:“我们初来此地,听说他就在这里,却不知要上哪儿去找他?”
  老板笑道:“他可是个大人物,住在留风小园里!”
  红莲道:“留风小园,这名字真不错!”
  老板打量着红莲:“恕我多一句嘴,他不一定肯见你们!”
  小苍兰抢过话来:“我们红莲可是苏怀的好朋友!”
  “原来是苏怀的朋友,害,怪我眼拙了!”老板凑过身子,指指门外:“你们往南走,在第三个路口左拐,那园子很好找的!”
  红莲问他:“萧扶风和苏怀认识?”
  “岂止是认识!”老板笑了一下,反问红莲:“怎么,小狐狸不知道?”
  小苍兰突然扑到红莲身上:“太好了,那混蛋苏怀没有同你说过!”
  红莲别开眼睛,苦笑道:“好什么?”
  小苍兰满脸期待:“红莲,你问我,你问我好不好?”
  “嗯?”
  “我知道他和萧扶风齐名,而且两人同出蛟龙一族”小苍兰骄傲道:“这是我告诉红莲的!”
  “你跟他比什么,他不是我朋友!”红莲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利剑,悲伤道:“从现在起,不是了!”
  清晨的时候,街上开始热闹起来。红莲坐在一户宅院的房檐下,靠着柱子,yá-ng光洒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面。
  小苍兰挨了过来,问他:“找萧扶风要做什么?”
  红莲赶忙别开眼睛,过了一会,才说:“有件小事想请他帮忙!”
  小苍兰歪过脑袋,看着红莲:“那等你办完了事,跟我一起回有苏吧?”
  红莲闻言笑了一下:“回有苏?”
  “嗯!”小苍兰认真道:“我们去找七尾爷爷,请他做主,这样红莲就能同我们一起生活了!”
  红莲看向小苍兰,笑道:“好!”
  小苍兰高兴起来,一把抱住红莲,又突然站了起来,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摸出一小只钱袋。他扒拉着袋子,将几枚铜板全都倒在了手心里,仔细数一遍:“红莲,你饿吗,我去给你买吃的!”
  红莲看着他,他得意地扬了扬右手:“这些钱都是我赚的,是真的!”
  红莲笑了起来,小苍兰转身跑下台阶。“慢一点,别摔着了!”红莲急忙喊道,目送他跑远了,没入人群之中。
  真的可以吗,等一切都结束了,回到同类中去。就像是做梦一般,红莲仰起头,yá-ng光,好暖!
  小花猫跟在萧扶风身后,一只狐妖迎面跑过,萧扶风回头看了一眼。小花猫问他:“园主,怎么了?”
  萧扶风道:“没什么,走吧!”
  “哦!”小花猫低下头,欲言又止:“我……我总觉得……”
  萧扶风走过一个卖小玩物的摊子,目不斜视:“有话就说出来,吞吞吐吐的,像什么样子?”
  “喵”小花猫重重地呼出一口气,冲着他道:“园主,他们来了!”
  “他们?”萧扶风闻言愣了一下,看向小花猫。当初自己从五虎手中救下这孩子,难道,那几个狂徒竟敢追到这里来?
  “啊!”一声惨叫,包子从纸袋里滚落下来,撒了一地。
  “小苍兰!”红莲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他撞开行人,发疯似的跑向大街。
  小苍兰仰面摔倒在地上,兔狲一拳重重地砸了上去,小苍兰猛地吐出几口血来。他看见了红莲,却来不及了,红莲跌跌撞撞地扑过去,将他抱在怀里。
  兔狲甩了下拳头,朝红莲龇着牙,发出尖利的怪叫声。
  “糟了!”一直躲在暗处的黑影正要上前,一道剑光闪过,他又急忙退了回去。
  兔狲横死当场,猞猁猫想要出手,却被狞猫拉住,与花脸豹猫、薮猫一起逃入了人群。
  萧扶风收了剑,看向地上的狐妖:“如果无处可去,你可以来留风小园找我!”
  红莲一言不发,抱着小苍兰愈渐冷去的身体,街上看热闹的人与妖怪开始散去。红莲捡起散落一地的包子,擦干净上面的泥污和血迹,重新放回纸袋之中。
  林子里起了风,红莲站在一处低矮的坟堆前,天色渐晚,他弯腰将纸袋放在地上。藏在树后的人一直不肯离去,红莲冷冷道:“出来!”
  阿息从树后面走出来:“萧扶风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对付的!”
  北风呜咽,干枯的枝桠间,红莲短发飘动。“这与你无关!”
  “将这药下到他的茶水里!”阿息递过去一个小药瓶。
  红莲没有接,冷眼看着他。阿息凑到红莲的耳边:“等你杀了萧扶风,看苏怀还会不会护着你!”
  红莲一手按住剑柄:“当初要不是苏怀碍事,你早就已经死了!”
  “是吗,小美人?”阿息笑了起来,把药瓶塞向红莲腰间,给他让路:“等你的好消息!”
  小花猫扫完了院子,他伸个懒腰,也差不多该用早饭了。外面有人敲门,“这么一大早,会是谁呢?”他走过去,开了门,见红莲垂着头,正站在门外。小花猫想起来了,问他:“你是前些天那只小狐妖吧?”
  红莲道:“嗯!”
  小花猫便挺着胸膛,一扬脸:“跟我进来吧!”
  红莲跟在他的身后,进了院子。小花猫训道:“想留下就得干活,这里可不养闲人!”
  “知道了!”
  沿小路绕过几座亭台楼阁,他们进到了一处雕梁画栋之中。这地方真大,红莲抬眼看过去,屋内罗帐飘动,萧扶风已经起了。
  小花猫站定在门外:“园主,前几天的狐狸来了!”
  萧扶风望着窗外,背影在罗帷后面时隐时现:“小狐狸,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“红莲!”
  “好!”萧扶风说:“红莲,你跟着花狸下去吧,他会照顾你的!”
  这一天,院子里的白梅开了,花狸坐在檐廊上面,啃着一个馒头。“喂,你扫干净一些”他抬起手来,朝前方指了指:“那,那还有!”
  红莲双手扶着扫帚,暗香浮动,他抬眼看过去。白梅旁边,萧扶风与苏怀并肩走过,红莲一惊,赶紧别开脸,他怎么来了?
  苏怀望着红莲,有些失神,萧扶风解释说:“他的同伴被人杀死在大街上,我救下他,见他可怜就收留了他!”
  花狸啃完一个馒头,舔舔手指,萧扶风望向檐廊:“花狸,不可以欺负红莲!”
  花狸站起来,随手拍了拍身后的夹袄:“我没欺负他!”
  萧扶风朝他招手,花狸跑过去。萧扶风一手摸着他的脑袋:“你吃完了,就送壶茶过来!”
  花狸舒服地仰起头,眯上双眼:“好!”
  萧扶风道:“走吧!”苏怀收回目光,从红莲身边走过,带起一阵冷香。
  花狸望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两人隐没在横斜的疏影里,再也看不见。他想起刚才答应的事来:“红莲,你给听雪阁送壶茶过去!”
  红莲不愿再见苏怀,抱着扫帚:“我不去!”
  花狸见此走上前,从他手中一把夺过扫帚:“傻小子,你知道今天的客人是谁?”
  “我当然知道!”红莲别开眼睛,小声说:“同出蛟龙一族,不就是与萧扶风齐名的苏怀?”
  花狸点点头:“想不到你还有点见识!”他把扫帚又塞还给了红莲:“你送茶过去!”
  “不去!”
  花狸道:“红莲,你把客人伺候高兴了,兴许还能求他教你两招!”
  “谁稀罕!”
  花狸闻言,用手拉着红莲的衣袖:“在这乱世之中,像我们这样的弱者,只会被人欺侮!”
  红莲问他:“等有一天,你离开了萧扶风,该怎么办?”
  花狸笑道:“我才不会离开园主!”
  “总有一天会的!”
  “等到那一天,我一定已经很厉害了!”红莲笑了一下,花狸凑过去,悄悄对他说:“园主之前教了我舞剑,我每天都有好好练习!”
  这些天来,从没见过萧扶风出手。红莲低下头,有几分失落:“如果我也能看看就好了!”
  “不行,他只可以教我一个人!”红莲不说话,花狸想了想:“你去送茶,我便教你,如何?”
  红莲抬头看他:“好!”
  花狸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退开到七步之外。“你看好了!”树枝化剑,一时间梅花纷飞。花狸额上沁出了细小的汗珠,他舞过一轮,问红莲:“看明白没有?”
  红莲摇摇头,剑招凌乱不堪,根本无法窥探出其中的j.īng_妙。他有些失望,对花狸道:“你太弱了!”
  听雪阁里芙蓉帐暖,红莲端着茶盘,听见萧扶风同苏怀说话:“……这样的任务,都只用了十来天,真不愧是你!”
  苏怀道:“快过年了,跟我回去看看长老吧?”
  萧扶风沉默良久,红莲等在门外,听到一声叹息:“出来太久,是该回去了!”
  红莲悄悄退回到茶房里,关上门,炉子上正烧着炭火。他将茶盘放下,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小药瓶。水汽氤氲,房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,红莲有些犹豫,应该相信那个阿息吗?
  如今苏怀来了这里,自己不清楚萧扶风的招数。他提起茶壶,给两只杯子都倒上了一些水,等他们回到蛟龙族,再想动手就难了!
  红莲握住药瓶,小心地倾向其中一只,房门大开,身后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!
 
  ☆、留风之处
 
  小瓶滚落下来,在脚边碎开,灰白的药粉撒了一地。苏怀哀求道:“我不生气了,红莲,跟我走吧!”
  红莲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:“苏怀,不要阻止我!”
  苏怀的目光非常悲伤:“为什么,你要这样做?”
  红莲背对苏怀,低着头:“七百年前的一次神迹异动,涂山狐族自相残杀,几近死绝,只剩下我一个人!”
  苏怀从来不敢去想,他无力地松开手。红莲手上的鲜血,竟来自于妖狐一族,他的同伴!
  红莲小声道:“我只是想要活下去!”
  “红莲!”苏怀从后面抱住他,声音有些颤抖:“别再去管那个神迹了,好不好?”
  沉默半晌,红莲仰起头:“等天火流向人间,战争就会席卷大地,压制住神迹之力,便是我们妖狐族的使命!”
  苏怀将头靠向红莲,哽咽着:“我们再想别的办法,一定还会有其他办法的!”
  “我等了七百年”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,红莲道:“你又怎么会明白,这种绝望!”
  苏怀仍旧抱有一丝幻想,他无法看着同伴死在自己眼前。“可是,就算你能杀了他,蛟龙族会放过你吗?”
  “不放过我,那又如何!”
  “黑丸的下场你也看到了,还是你想过四处亡命的生活,像飞天鼠一样?”
  等到那时,苏怀,红莲神情凄凉:“此事与你无关,从今以后,我们恩义两断!”
  苏怀闻言放开手,他慢慢退后几步。红莲端上茶盘,独自走出了屋子,没有回头。
  苏怀,初见时,那个意气风发的你。听雪阁外的长廊上,红莲敲响了房门。回到开满风雨兰的家乡去吧,如果还能再见,纵然是刀剑相向,别留情!
  风吹动幔帐,脚步声由远而近,红莲坐在台阶上,一只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。“喂,红莲,我找了你好久,你居然躲在这里偷懒!”
  “嗯!”
  花狸坐到他的身边,探头过去:“你怎么了?”
  红莲望着院角的白梅:“花狸,客人要走了,你去送送他吧!”
  花狸闻言,一把拉住红莲的手:“你同我说,是不是他欺负你了?”
  红莲转过头来,看着这只脏兮兮的小猫:“等以后一个人了,别哭鼻子,去找他吧!”
  花狸摇摇头: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我就留在这里,等园主回来!”
  “是啊!”红莲笑了一下,与苏怀齐名的萧扶风,自己能杀得了他吗?
  花狸道:“红莲也会留下来吧?”
  红莲仰起头,屋檐上有雪水滴落。“花狸,你告诉萧扶风,后山断崖边,我有话同他说!”
  花狸撇撇嘴:“什么话,要去那里说?”
  红莲没有回答,站起身来。刚才,苏怀来得太快!
  听雪阁里正熏着暖香,萧扶风喝下一小口茶,皱了皱眉,随手放在一边。苏怀坐在他的对面,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茶水有些凉了,除此之外并无异常。
  昨夜的积雪尚未消融,断崖边上,一株寒梅开了花。
  萧扶风如约而至,一个人,他望着红莲:“说吧!”
  苏怀没有跟来,凛冽的北风中,红莲拔了剑,对他道:“有人要我来杀你!”
  萧扶风笑了起来:“红莲,想清楚了?”
  红莲站在风口,双眼蒙上了一层杀气。萧扶风惋惜地摇摇头,一下拔出剑来:“出招吧!”
  话音未落,红莲破风而上,在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剑气。萧扶风轻松挡下这一剑,反手径直刺向红莲心口。
  红莲一闪身躲过了,引他来到断崖边。萧扶风受地势所制,力量无法施展。不过,要对付这只小狐妖,太容易了!
  突然,红莲一剑撕裂罡风。萧扶风大意之下,急忙挥剑挡了,左掌打在红莲肩头。红莲整个身子都飞了出去,狠狠撞上山壁,一下子跌落在雪地里。
  好厉害的剑气,萧扶风猛地吐出一口血来,望向红莲。“想不到,你居然这么强!”
  红莲撑起身子,一手捂住肩膀,咳了几声,呛出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。他抬眼望过去,脸色一瞬间惨白如纸。萧扶风身后,锋利的枪尖划过地面,苏怀,他到底还是来了!
  红莲绝望地低下头,他们此时联手,自己身受重伤,恐怕连逃跑都做不到吧!
  萧扶风意识到背后的动静,他一回头,有些吃惊,张了张口:“苏怀,你……!”
  苏怀面色灰白,犹如一具行尸:“扶风,对不起!”钩镰枪带起满地雪花,横扫过去。
  萧扶风退后躲过:“为什么?”
  苏怀哀伤道:“与我一较高下,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?”
  “我受伤了,你这样胜之不武!”
  苏怀又是一枪扫向萧扶风,萧扶风挥剑挡下:“你别太过分!”
  苏怀收回枪,一掌狠狠对准他的胸口打过去。萧扶风不再留情,闪身躲开,利剑刺向苏怀右臂。
  红莲半边身子靠在山壁上,萧扶风伤得不轻,根本不是苏怀的对手。苏怀举起枪,好强大的力量。红莲猛然意识到了什么,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难道?
  “风月同……天!”萧扶风喃喃道,枪尖在瞳孔中放大,他避无可避。
  “不……”红莲无力阻止,一下扑倒在雪地里,声嘶力竭大喊:“不要!”
  “你……!”热血喷洒在苏怀脸上,萧扶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“扑通”一声倒了下去。
  苏怀面无表情,拔出钩镰枪,朝红莲走过去。红莲半边身子趴在雪地中,流着泪,脸上有泥污和血迹。苏怀扶起他,拿过他手里的剑。
  萧扶风已经死了,仰面倒在地上,鲜血染红了雪地。苏怀用剑割下他的头颅,扶着红莲慢慢走下山去。离开之时,满树梅花零落,只剩下一缕残香,散在了风中。
  苏怀带着红莲回到小镇上,夜已经深了,客栈的房间里,他点燃一盏油灯。红莲靠在床上,看他一手护住灯火,将油灯放在桌子上。“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?”
  苏怀坐到床边,伸手去解红莲的上衣,低着头,红莲看不见他的表情。“我只是为了这世间的太平!”
  红莲道:“你打败我,用的也是那一招吧?”
  “这招叫做风月同天,能逼我使出它,红莲,你很强!”
  红莲没再说话,苏怀把他的衣服拉到右肩下面,抬头看他:“忍着点!”
  红莲别开脸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苏怀将活血续骨的药膏取出,在掌心揉开了,涂抹在红莲伤处。红莲一言不发,额上全是冷汗,苏怀紧张道:“是不是疼得厉害?”
  红莲脸色惨白:“不疼!”
  苏怀帮他把衣服穿好,去外面打了一盆水,放在架子上。窗外下起了雪,屋子里却很暖和,苏怀从旁边扯下来一条手巾,在温水中浸s-hi了。“我煮了药粥,等会儿你吃完再睡!”
  红莲低下头:“嗯!”
  苏怀走过去,坐在床沿,轻轻帮他擦拭脸上的污痕。红莲别开眼睛,不去看苏怀。
  油灯突然闪了几下,屋顶上有人跑动。苏怀抬头望向房梁,听声音,来的人不少。“我出去看看!”
  红莲指尖泛白,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。风月同天,苏怀杀了萧扶风,蛟龙族会放过他吗?
  苏怀把手巾放到一边,站起身来,红莲一伸手拉住了他,哀求道:“别去!”
  脚步声杂乱,苏怀看着红莲,坐回到床边,一手搂过他的肩膀。“好,我不去!”
  红莲面无血色,问道:“是他们来了?”
  苏怀摇摇头:“没这么快!”
  红莲闭上眼睛,将头靠向苏怀胸口,房顶上面渐渐安静下来。窗外雪花飘飞,落在院子里,染白了一株山茶树。
  灯油快燃尽了,苏怀小心地让红莲躺下,弯腰把棉被拉到他肩头。
  随后,房门被打开了,一股寒气涌进屋内。苏怀身后,突然有声音问他:“你去哪儿?”
  苏怀停住脚步:“红莲,吵醒你了?”
  红莲从床上坐起来,别过脸,小声道:“没有!”
  苏怀一手扶着房门:“饿不饿,我去把粥端过来?”
  红莲欲言又止,低下头:“好!”
  回廊上面低悬着一盏灯笼,雪花飘落下来。苏怀端着一盅药粥,夜深人静,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  苏怀抬起头,一只苍老的猴妖问道:“客人,这么晚了,还不睡么?”
  是这间客栈的主人,灯火昏黄,苏怀低声应道:“嗯!”
  老猴妖裹紧了棉衣,他腿脚不便,缓慢地走过苏怀身边。“最近镇子上来了很多猫妖,客人要当心呐!”
  苏怀停下脚步,望着廊外的飞雪,喃喃道:“猫妖?”
  一阵风吹过,红莲房中的灯突然熄灭了。苏怀大惊,药粥失手打翻在了地上,他飞奔过去,猛地推开房门:“红莲!”
  黑暗里,红莲应了一声,小心翼翼问他:“怎么了?”
  苏怀双腿有些发软,坐到桌子边,一口气喝完了整杯凉茶。“没灯油了!”他拿起油灯,勉强笑了一下:“我去找掌柜再讨一点。”
  不知何时,红莲已经走了过来,将手搭在他的肩头。他轻轻拉过红莲的手,站起身来:“我没事!”
  红莲道:“累了一天了,睡吧!”
  “也好!”苏怀转身去闩门,庭院里,雪大了起来。
  老猴妖捧着一杯热茶,坐在灯下,他抬眼望过去:“今年,下了几场大雪呢!”
  注:“风月同天”出自长屋的《绣袈裟衣缘》:山川异域,风月同天。寄诸佛子,共结来缘。
  原题注:明皇时,长屋尝造千袈裟,绣偈于衣缘,来施中华。真公因泛海至彼国传法焉。(摘自百度汉语)
 
  ☆、玄
 
  飞鸟御风而行,带回了美丽的新娘,冬祭之r.ì,天空下起了小雪。他们焚烧香C_ào,祈求大山之巅的首领,与新娘琴瑟调和,福泰安康。山风吹遍,烟雾缭绕在幻境间。
  阿香独自坐在水中的小岛上,玄带她来此,却不愿相见。她听见飞鸟的祈愿,四周围充斥着奇异的幽香。
  黄昏时分,浑身是血的男子闯入幻境,他被幽香吸引,沿小路跌跌撞撞走来。
  突然,一道剑气破风而下,男子急忙滚到地上。他撑起身子,咳出了一大口鲜血,绝望道:“萧扶风!”
  萧扶风纵身一跃,从树上跳下来,一步步向他走过去。他连连后退,眼中满是惊恐:“我不过吃了几只火蚁小妖,与你有什么关系!”
  萧扶风望着他,剑光闪过,那男子缩成一团,全身覆上了坚硬的鳞甲。一道细小的裂纹,横贯剑身。
  雪花安静地飘落下来,大山之巅,玄撑起了整个幻境。
  男子躲在鳞甲之下,感受到风中变化的力量。萧扶风剑上染了一层寒霜,裹挟着劲风,又一次袭来。
  这次,会死的,男子瑟瑟发抖。突然,一条细长的舌头从鳞甲里伸了出来,萧扶风侧头躲过。男子迅速攀上前方的大树,想要逃出这片幻境。
  萧扶风回手一剑,剑气所到之处,大椿树被拦腰切断。男子也为剑气所伤,脸上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血口。
  玄猛地吐出一口黑血,几只飞鸟冲破天际,发出尖厉的悲鸣。
  萧扶风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,他转身看过去。男子痛苦不已,双手紧紧捂住脸,蜷缩在地上。
  出来这么久,花狸该担心了。走过男子的身旁,雪花落在剑上,剑光闪过。萧扶风走出幻境,剑锋染了鲜血,一点一点,滴落在脚下。
  天越来越冷了,山洞外面,下起了大雪。阿香生起一丛火,陪在玄的身边,父亲在世之时,两人便有了婚约。
  火光跃动,玄靠在山壁上,九命猫快来了。“不用管我,你走吧!”
  阿香低着头,没有说话,狼群抛弃了她,她一个人,能去哪里呢?
  玄脸色苍白,仰起头,洞顶有水珠不断滴落下来。“如果可以,我真想看看你!”
  阿香指尖冰冷,拉起玄的手,抚上自己的脸庞。外面雪花纷飞,玄轻轻摩挲过她的鼻尖眉眼。“阿香,为什么要哭?”
  九命猫妖追寻千里,他们踏破幻境,与飞鸟厮杀。冬祭之r.ì,曾经焚香祝祷的飞鸟,会死吗?如同父亲那样。
  怎么哭了呢,阿香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,低下头。“只是,有些想家了!”
  玄笑了一下:“我去过那里,藏在冰雪之下的山谷,很冷!”
  是啊,好冷。寒风灌进洞内,阿香拨动火堆,火光映在她的眼中。“他喜欢坐在小溪边,ch.un天的时候,积雪会融化,山间开满了野花!”
  “他,是王吧?”
  阿香摇摇头:“是三合,我和王总爱跟在他的身后。”山道崎岖不平,远处有人正冒雪而来。“狼群天x_ing好战,父亲年老之后,三合便成了小山族新的狼王!”
  “阿香的父亲,是个英雄呢!”
  “可是,他却败给了你,也败给了……很多人!”
  “他曾经强大勇敢,保护着族人。”玄神色哀伤:“我无法像他一样!”
  斗篷在风中翻飞,猎猎作响。阿香抬眼看过去,洞外,站了一只狐妖。
  玄撑着洞壁,吃力地站起身来:“阿香,快跑,到山顶去!”
  红莲问他:“你是,玄?”
  “玄天之火鸟,狐妖,你是谁?”
  躲在山洞中的飞鸟,双眼蒙着白布,明明什么都看不见。狐妖吗,红莲摘下兜帽:“涂山妖狐一族,红莲!”
  凤鸟悲鸣不已,在大地上洒下了天火,化身为神。涂山,玄想起那个古老的传说,惨笑一声:“去杀掉萧扶风,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!”
  红莲垂下双眼,雪花落在他的身上,他重新套上了兜帽,朝山下走去。“一言为定!”
  (番外)阿香公主
  三合战胜年老的父亲,成为了狼族新的王。
  那天,父亲带着我们,踏上了流亡之路。我们远离族群,失去了所有庇护,新的生活异常艰难。在一次狩猎时,竟不小心闯入了百脚虫妖的领地。
  天上下起了大雪,百足城外虫妖倾城而出。父亲与他的十二个追随者浴血死战,我躲到角落里,点燃了狼烟。
  战斗一直持续到晚上,我们没有等来救援,小山族彻底抛弃了我们。同伴相继倒在了雪地中,父亲的鲜血滴落在我脸上。我仰头看他,他为我挡下敌人的毒箭,只有我逃了出来。
  我冒着风雪,在冰天雪地里往前走去,天那样黑。我不知道要去哪里,那样的绝望。我只知道,父亲与战死的同伴,他们永远留在了百足城外,大雪之下。
  天亮的时候,站在我面前的是王。他喊着我的名字,从未哭泣过的我,泪流满面。他找了整整一夜,只有王,不曾抛弃我们。
  “阿香,我们走吧!”他要带我离开,我回头望去,还想再看一眼。视线所及之处,却是苍茫一片,就连来时的脚印,都已经被风雪掩埋了。
 
  ☆、九命猫(1)
 
  天亮的时候,老猴妖送来了一壶热水,苏怀扶着红莲坐起来,外面雪已经停了。红莲拿过手边的剑,刚想要下床,苏怀赶紧按住他。“路上积了雪,怕是不好走。你先养伤,等再过几天,好吗?”
  红莲低下头:“苏怀,让我去吧!”
  苏怀看着他,沉默良久:“那……我陪你!”
  红莲走出门外,回来的时候,拿了半瓶烧酒。客栈简陋,他在桌上摆好两个茶杯,都倒满酒,将其中一杯递给苏怀。“外面冷,喝点酒暖暖身子吧!”
  苏怀伸手接过,红莲见他喝完了,拿起另一杯举到面前,酒香冲鼻。一只手挡了过来,苏怀道:“你身上还有伤,不许喝酒!”
  红莲放下杯子,双眼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水,不说话。苏怀抬起手来,帮红莲梳理了一下发丝,柔声说:“想吃什么,我去买!”
  红莲摇摇头,外面的山茶树上,压了厚厚一层积雪。苏怀拿过来一件棉衣,给红莲披上,帮他系好扣子。红莲低着头,突然拉过苏怀的手:“我……想吃烧j-i了!”
  苏怀一手扶着红莲,让他坐下来:“好,在这等我!”
  红莲仰起头,脸色有些苍白:“我也去!”
  苏怀看了他一会儿:“嗯!”
  冬r.ì的暖yá-ng照在街上,映着白雪。门口暖帘被人掀开了,老板抬起头,客人有些眼生,并不是这镇子的人。红莲走进店内,扶住柜台,老板记起来了,笑着问他:“小狐狸,上次和你一起来的女孩子呢?”
  红莲取出几个铜板,低着头:“他在……林子里,等我!”
  老板包好一只烧j-i,j_iao给红莲:“我这里的烧j-i呀,味道最好了!”
  这间店很老了,摆设陈旧,红莲望向一张矮桌。那天晚上,小苍兰曾吃得满嘴都是油,眼睛亮闪闪的,笑着说:“红莲也吃!”
  老板道:“你们是恋人吧,可真般配,她若是喜欢吃。小狐狸,你记得常带她过来啊!”
  “他一定很喜欢!”红莲收回视线,对苏怀道:“走吧!”当时,灯火映照着积雪,屋里却暖和极了,他笑得那么开心,一定很喜欢!
  苏怀跟在红莲身后,走出了食肆,门前积雪未扫。大街上人并不多,红莲一手拎着烧j-i,“苏怀”他说:“我想去,见一个朋友!”
  苏怀问他:“是那个女孩子吗?”
  红莲道:“他叫小苍兰,是一只狐妖!”
  苏怀拉过红莲的手,看着他,轻轻笑了一下。“真好,红莲能有一个狐妖朋友!”
  林中只有一座孤坟,红莲蹲下身子,将烧j-i放在坟前。“小苍兰,我要走了”他低头自语,喃喃说:“对不起,不能和你一起回有苏了!”
  苏怀走上前去,将手搭在他的肩头:“红莲!”
  红莲仰起头来,神色哀伤。苏怀心头一痛,弯腰将他扶起,轻轻搂着他的肩膀。
  “苏怀,失去朋友的痛苦我知道”红莲低声说道,双手捏紧了拳头:“为了这世间的太平,我一定会……阻止它!”
  天色将晚,又开始下雪了,细小的雪花落在街头。苏怀牵着红莲回到客栈,在油灯闪动的微光里,红莲斜靠在床边,昏昏睡了过去。
  苏怀拉过他的手,坐下来,小心抱住他:“红莲?”
  “唔!”红莲应了一声,却没有醒。苏怀扶着他的身子,让他躺回床上。
  红莲的手很暖,苏怀坐在床边,守了整整一夜。等到天明时分,红莲才醒过来,低烧已经退了。雪仍旧没停,断断续续一直下了三天。
  第三天傍晚,雪地里,苏怀把一个浸血的包裹挖了出来。大椿树生长在天地间,并没有死去。
  红莲再次踏上幻境,火光冲天,映入他的眼帘。几只猫妖坐在废墟之上,朝他看了过来。苏怀将红莲挡在身后,猫妖表情狰狞,怪叫了两声。红莲道:“他在叫我们滚开!”
  苏怀护着红莲,绕开这些猫妖。九命猫的猎物,是飞鸟!
  大火烧了很久,一直都没有熄灭,苏怀从山腰望下去。“雪水化了,火已经在蹿上来了,是猫放的吗?”
  “是天火,只不过,相比涂山之上的神迹,这些火没有力量!”
  “天……火吗?”
  “没错”红莲抬头望向山顶:“焚尽幻境的大火,恐怕,是玄自己放的!”
  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  红莲神色迷茫,摇摇头:“苏怀,走吧!”
  山顶被白雪覆盖,一只鹞鹰守在路口,举起红缨枪:“站住!”
  玄坐在断崖之上:“鹞,退下!”
  鹞鹰让出一条路来,苏怀走过去,把浸血的包裹丢到玄的面前。玄双眼蒙着白布:“真可悲,居然死在你这种人手里!”
  苏怀冷冷道:“你答应过的事情,说吧!”
  玄转开脸,面向山风与浩瀚的苍穹:“世间只有蛟龙和凤凰,是可以掌管人间,成为天神的。凤、鹓雏、鸑鷟、青鸾、鸿鹄传说中的五凤,如今却早已消失!”
  苏怀看着他:“这些我都知道!”
  大火朝着山上蔓延,周围越来越闷热,玄继续说道:“鹓雏曾经沉睡千年,在凤鸣山上,她遇见了鲛王。开满鲜花的C_ào地里,他们坠入爱河,誓约白首。直到有一天,一伙盗贼闯入凤鸣山。盗贼杀死山上的小妖,带走了鹓雏,来到涂山之巅。家园被毁,与爱人分离的痛苦,鹓雏泣血悲鸣,浴火扶摇冲破天际,化身为朱雀。涂山的火种,就是在那时种下的!”
  四周围传来破壳的声音,新的生命,在大火带来的温暖中,提前出世了。玄站起身来:“朱雀留下的天火永远也不会熄灭,除非,你们能杀了她。”
  红莲道:“杀了,天神?”
  玄火红的头发在风中翻飞:“可是,天神是杀不死的!”
  鹞鹰望见从大火中蹿出的猫妖,急道:“他们上来了!”
  玄展开翅膀:“鹞,你带幼鸟和阿香走!”
  这些幼鸟刚刚出世,还不会飞翔,御风一族需要时间。玄会带领族人拖住九命猫,守护飞鸟,最后的希望。
  鹞鹰突然跪地请求:“让我留下,与您并肩而战!”
  玄仰起头,山风吹在他苍白的脸上。“鹞,在这样的乱世,没有你,他们无法生存!”
  阿香望着山道燃起的火焰,落在岩石之上,瞬间蔓延千里。熊熊烈火,仿佛要将天地吞噬。“我没有家,早已经无处可去!”
  玄伸出手来,抚上她的脸庞:“飞鸟所在之处,便是你的家园!”
  “我是苍狼的女儿,利爪可以撕裂血r_ou_,獠牙能够咬碎筋骨!”阿香仰起脸,目光凄然决绝:“我不走!”
  血湖边的那场厮杀,狼王惨败,在小山族生死存亡之际。“等到我的阿香长大了,就让她,做飞鸟的新娘!”
  玄轻轻笑了一下:“阿香,这里的一切,本就与你无关!”他放开手,鹞,飞鸟最强的勇士:“幼鸟和阿香,j_iao给你了!”
  天火烧化了积雪,岩石变得灼热。玄带领飞鸟冲向高空,盘旋着,又朝山下俯冲而去。大火舔舐着鲜血,幼鸟对天争鸣,扑腾着翅膀,纷纷跳下悬崖。
  鲜血染红了阿香的双眼,突然,有人抓紧她的手,拉着她,跌入万丈悬崖。
  眼泪飘散在风中,玄,你不要死。那天我,听见了飞鸟的祈愿!
  蒙住眼睛的白布扯落下来,被火焰灼烧着,燃成了齑粉。冬祭之r.ì,飞鸟的祈愿吗?不过是我们,再也无法触及的,美好梦境罢了!
 
  ☆、九命猫(2)
 
  突然,耳边一声猫叫,锋利的尖爪对准红莲抓了下来。苏怀护住红莲,用力一掌打过去,猫妖惨叫着,滚到地上。
  “是你!”红莲眼中杀意涌动,拔出剑,一步一步,向他逼近。
  猫妖见势不妙,一下从地上跳起,弓着身子蹿入了大火之中。苏怀伸手拉住红莲:“别管他了,咳咳,我们快走吧!”
  红莲环顾四周:“火太大了,还有好些猫守在路口,我们下不去!”
  苏怀握紧了红莲的手,牵着他:“别怕,闭上眼睛!”断崖千仞,山风呼啸而来。
  红莲脸色惨白,挣开苏怀:“混蛋,你疯了!”
  苏怀道:“鹞鹰和狼女跳下去能活,我们也可以!”
  红莲转身就走,甩出一道剑气,朝着猫妖与漫天大火:“我杀出去!”
  苏怀赶紧追上他,拦腰死死抱住,高处巨石边,是九命猫的首领。“红莲,那个男人,很强!”
  天火烧红了岩石,红莲仰起头,天色y-in沉沉的。“跳下去,跌落万丈深谷,你不会飞,我们……没有生路!”
  “相信我,红莲!”
  红莲看向苏怀,想狠狠推开他,骂他个狗血淋头。举起的手握成拳头,却又慢慢放下来,他靠在苏怀身上,闭上了眼睛。
  苏怀握着钩镰枪,在他耳边说:“抓紧我!”火海之中,他抱住红莲,纵身跳下断崖。劲风寒冷刺骨,苏怀用尽所有的力气,把枪尖刺向岩壁,擦得火花四溅。
  谷底很昏暗,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,红莲重重跌落在苏怀身上。他撑着潮s-hi的地面,坐起身子,急忙去扶苏怀,雨水打在脸上:“你手怎么了?”
  苏怀看向自己无力的左手,手边钩镰枪被折成两截。“断了”他用右手搂着红莲,安慰道:“跌断一只手而已,不疼!”
  红莲眼眶发红,低下头,带着哭腔骂道:“蠢货,那么高的悬崖,摔死了怎么办?”
  苏怀笑了起来:“傻狐狸,哭什么,吓成这样?”
  红莲小声说:“谁哭了,我才没哭!”
  苏怀抬起手,帮他擦掉脸上的雨水:“逗你呢!”
  红莲从地上捡到一些树枝和枯叶,想将它们点燃。苏怀看他弄了好久,终于忍不住说道:“没用的,都已经s-hi透了!”
  红莲回到苏怀身边,脸上脏兮兮的。他拉着苏怀的手,张了张口,声音有些颤抖:“你冷吗?”
  苏怀摇摇头:“我不冷,红莲,你抱着我!”
  红莲掀开衣服,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,给他焐手:“手这么冰,还说不冷!”
  苏怀大惊,想把手收回来:“蠢狐狸,你做什么?”
  “别动,等天亮了,我们就去找郎中,以后你再敢这样逞英雄,我便……便要生气了,嗯!”
  苏怀仰起头,无奈地笑了一下,咽下喉咙口的血腥气。不是逞英雄,只是……不敢拿你冒险罢了!
  天亮的时候,花狸坐在门口,等着萧扶风回来。几只猫妖从街上走过,首领问他:“小猫,跟我们走吧?”
  花狸抬眼望向他们,茫然地摇了摇头。猫妖离开之时,猞猁转头看他,咧了咧嘴,露出一抹狞笑。
  红莲扶着苏怀,沿溪涧往前走,不知道走了多久,他们终于走出山谷,来到一座小镇。镇上只有一家医馆,大夫是条老眼昏花的蛇妖。他缠在房梁上,探出头来,盯住红莲看了很久:“寒邪袭表,yá-ng气不得宣通透泄,你这是染了风寒!”
  红莲让苏怀坐下,朝蛇妖道:“你胡掰些什么,我们是来这里接骨的!”
  “接骨?”蛇妖游到案桌上,对着红莲:“接骨我最会了,你坐下吧!”
  红莲将信将疑,收回了才拿出来的诊金:“不是我!”
  “哦,是他啊,摔断了哪里,我看看!”
  红莲小心托起苏怀的左臂,蛇妖看过之后:“你这有点麻烦!”
  红莲闻言,瞬间紧张起来,生气道:“你到底会不会看?”
  “别急,小鼬鼠,接骨这种事,我做了上万年,很有经验!”
  “那……你轻一点,别弄痛他!”
  蛇妖却说:“接骨哪会不痛,连这点苦都受不了,是要遭女孩子嫌弃的!”
  苏怀怕红莲等下会心疼,随便找了个借口:“我想吃白米糕,红莲,你去给我买,好不好?”
  红莲在他身边坐下来:“不行,我不放心,得在这里看着!”
  苏怀将银子塞到他手里:“我真的好饿,还要吃桃酥和茯苓饼!”红莲低了头,不肯走。苏怀笑道:“快去吧,路上小心点!”
  红莲跑遍整个小镇,终于买齐了三样糕点,他抱着纸袋,气喘吁吁回到医馆。苏怀正坐在门口等他,蛇妖在屋里说:“二两银子!”
  红莲把纸袋j_iao给苏怀,走进屋内:“你这庸医,要价这么高!”将诊金放在桌上,出门去扶苏怀。“这么冷的天,坐大门口等,你是傻子吗?”
  苏怀伸出手来,用半块白米糕堵上了他的嘴:“谁是傻子?”
  “唔~”红莲惨叫一声,吃得腮帮子鼓鼓的:“好吃!”
  街上亮起了灯,他们住不起客栈,缩在一处墙根后面。北风吹过,苏怀搂着红莲,问他:“冷不冷?”
  红莲咬了一口茯苓饼,吸吸鼻子:“不冷!”
  苏怀道:“过几天,等河水解冻了,我就去码头找份活干!”
  红莲靠在苏怀身上:“我听说往南走有个大镇,那里商船多,我们去那儿找间清净点的客栈,你好好养伤。”
  “好,我们多攒点钱,凑足了盘缠去找鲛人!”
  “鲛人?”红莲突然仰起头,他吸了吸鼻子,问苏怀:“你要去找鲛人?”
  苏怀伸出手来,帮红莲擦掉了嘴角边的一点糕饼碎屑:“怎么了,老喜欢吸鼻子?”
  红莲小声说:“有些难受,怕是染了风寒!”
  苏怀又坐过来一点,侧着身子给他挡风:“有没有好些?”
  “苏怀,我不冷!”
  “我知道,红莲,我冷,你抱着我!”
  红莲轻轻推他一下:“你别靠太近了,当心把病气过给你!”
  苏怀闻言鼻子发酸,笑了起来,骂道:“傻狐狸!”
  初ch.un的时候,山谷里冰雪消融,小溪旁开满了野花。阿香衣衫褴褛,跌跌撞撞地走着,身边幼鸟已经长出了新羽。晨曦洒落山间,突然她停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片火红的羽毛,把它举到yá-ng光下。
  
 
  ☆、守庙人(1)
 
  这镇子真大,街巷纵横,市集上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的,好繁华。红莲从背后解了剑,对苏怀道:“你帮我拿好了!”
  苏怀翻遍包袱,找出最后一点口粮,j_iao给红莲:“别太勉强,要是觉得累,就不干了,我还能……”
  “还能什么?哼,你少看不起人!”
  苏怀轻轻笑了一下,舍不得放手:“太yá-ng落山前,我在这儿等你!”
  虽是初ch.un,码头上也聚集了不少人。红莲领了牌子,有好事的大汉跟上他:“喂,小狐狸,这儿可都是体力活,你能行吗?”
  红莲没搭话,同两三个零工一起,从船上扛了货物下来,把它们摆在码头上面。
  一直干到中午,红莲的衣衫都快被薄汗浸透了,他坐在河边,啃着一块烙饼。大汉到他边上坐下来,两人已经有些熟络了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。
  大汉说:“我存了钱,娶媳妇儿!”
  红莲吃完最后一口烙饼,拍掉满手的碎屑,从地上站起来:“我也是!”
  “那你有中意的姑娘了吗?”
  ch.un寒料峭,浸过汗水的衣衫贴着身子,冷冰冰的。“还没呢!”
  大汉笑道:“不急,慢慢找,好姑娘多着呢!”
  “嗯!”红莲跳上搭在船边的长板,船舱里还有几箱素瓷,得小心点搬。听说再晚些的时候,会有一船香料过来,很值钱。
  河风吹在脸上,搬完最后一箱货物,太yá-ng快落山了。红莲拿着牌子,正要去结工钱,码头上突然来了一帮人。
  几个小厮径直走上前来,打开箱子,抬到大老爷面前。大老爷弯下腰,抄起一点香料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“不错,这次的货色好……”他瞥见了杵在一旁的红莲,不由叹道:“……好俊俏的狐狸!”
  红莲攥紧了手中的牌子,想转身走开。大老爷放下香料,和颜悦色地问他:“这些,是你帮我搬下来的?”
  红莲退后一步,警惕地看着他,点点头。大老爷笑了起来,拨弄着手上的扳指:“码头的活太累人,小狐狸,你要是愿意,就跟了我,我一定好好待你!”
  红莲道:“谁要跟你!”
  大老爷闻言,瞬间变了脸色,冷笑一声:“带走!”话音刚落,就有四五个小厮围了过来。红莲三两下将他们打倒,好凶的狐狸,剩下几人面面相觑,都不肯再上。大老爷怒火中烧,狠狠踹向一个小厮:“养你们有什么用,快给我捉住他!”
  红莲不愿纠缠,挥起一拳打在大老爷右眼上面,大老爷哀嚎起来,摔到地上。红莲蹲下身子,大老爷急忙捂住左眼,惊恐不已: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”
  红莲扯下他挂在腰间的钱袋,掂了掂,起身离开了。有个小厮赶紧上前,将大老爷扶起来,大老爷推开他,大骂道:“废物!”一帮人,眼睁睁地看着红莲走远,谁都不敢追上去。
  红莲在街角的小摊前买了几个包子,沿长街往回走,苏怀早已经等在那里。红莲把热腾腾的包子j_iao给他,手里攥着钱袋,怕挨骂,不敢同他讲今天码头上的事情。
  苏怀看看红莲,伸手帮他擦掉脸上的汗污:“累坏了吧?”
  红莲摇摇头:“不累!”
  苏怀笑了一下:“走吧,带你去个好地方!”
  天渐渐黑了下来,河道内飘着几盏纸灯,街上人潮涌动,苏怀拨开人群,走到一处河岸边上。岸边有人在放灯,红莲转头去找苏怀,看见他也买了一盏纸灯,正朝自己走过来。
  灯火映在河面上,等苏怀走近了,红莲一把扯过他的衣襟:“你哪来的钱?”
  苏怀别开眼睛:“红莲,你真扫兴!”
  红莲凑近他,用鼻子闻了闻,熏香夹杂着脂粉的味道。“老实j_iao代,今天干什么去了?”
  “没干什么,真的,我发誓!”
  红莲将信将疑,松开手,在石阶上坐下来。苏怀蹲下身子,把纸灯送到他面前:“给你!”
  水面漾起涟漪,月影倒映在水中,红莲抱着纸灯。苏怀在他身边坐下,抬眼望过去:“东海之中,生长着一棵叫扶桑的大树,传说那是r.ì出的地方。你说一个愿望,把灯放入河中,它会去到那里!”
  东海,苏怀的家乡。红莲手指划过水面,纸灯飘向远处,想和他一起回去,去看看那些风雨兰。不管要等多久,等到蛟龙族,重新接纳你的那一天。
  临街的客栈,公j-i开始打鸣,红莲吃完半块油酥烧饼,正要出门。苏怀推门走进来,举了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面:“看天色,像是要下雨的样子!”
  红莲头也不抬,随口问道:“大早上的不见人影,去哪儿了?”
  苏怀便把手送到红莲眼皮底下:“喏,我去打了碗面,给你!”
  红莲只好将面接过来,放在桌上:“我都已经吃过了!”
  苏怀笑着问他:“背着我,偷偷吃了什么?”
  “昨r.ì剩下的油酥饼,在包袱里,给你留了两块!”
  苏怀道:“只吃半个饼怎么管饱?”他拉过红莲的手:“今天不许去做活了,等会落下雨来,淋成落汤狐狸,丑不拉几的,要遭人笑话!”
  窗外果真y-in沉沉的,没出太yá-ng。红莲别开脸,怕自己昨天抢钱的事情,被苏怀知道了,会生气。他勉强笑了一下:“傻子,不去做活,到时候我们吃什么?”
  苏怀一时语塞,其实昨r.ì他帮花楼抓住一个小贼。花魁找回亡夫留下的铜臂钏,想要……呃,报答他,他严词拒绝了,只收了一点谢礼。红莲不许自己出手,连活都不让干。如果被他知道自己还去了那种地方,不行,千万不能让他知道!
  苏怀走到床边,拿过红莲留下的剑,重新给他系上:“我用不惯,码头上人多事杂,你自己当心些!”
  红莲看着苏怀,小声说:“好!”
  得罪了胖老爷,码头肯定是去不成了,红莲在街上逛了一圈,找到一家兵器铺。
  “钩镰枪?”老匠人摆摆手:“这里没有,很少有人会买这个”他说:“杀不死人!”
  红莲失望地走出铺子,一个小乞丐从后面跟上来:“狐狸,你要钩镰枪?”
  红莲看他一眼,小乞丐说:“我手上正好有一把,拿你的剑同我换,怎样?”
  “咚咚”外面有人敲门,苏怀连忙起身,满心欢喜跑去开门:“红莲,你怎……你是谁?”
  门外,胖老爷油腻的脸上堆了笑:“敝人阿宝,特来道谢!”他一招手,就有小厮抱着厚礼,站到了苏怀面前。
  “道谢?”苏怀苦想半天,确实不认识他。
  胖老爷道:“是为着昨r.ì花楼的事!”
  原来是为了这个,苏怀靠在门上:“举手之劳,你们不必在意,请回吧!”不是红莲,他有些失望,转身就要关门。
  胖老爷赶紧伸脚进去,挡住门扇:“其实,我还有一事相求!”
  树上长出了新叶,ch.un雨洒在河面,红莲跟着小乞丐走出闹市,来到一处废弃的破庙里。一尊神像高坐堂上,怒目圆睁,虽然蒙着蛛网灰尘,却叫人不寒而栗。
  小乞丐招了招手,红莲跟着他走过去,台子上的贡品早已经被野狗分食。
  “他是谁?”
  “不知道!”小乞丐抬头看了一眼,捋起袖子:“像这种 y- ín 祀太多了,可是在乱世里,总有人欲望得不到满足,它就会被抛弃。”
  “九尾……妖……!”
  小乞丐拍拍红莲的肩膀:“别想了,看他手上,你要的东西!”
  红莲突然拔出剑来,抵在小乞丐脖子处,怒道:“你敢耍我?”
  小乞丐双腿打颤,他定了定神,壮着胆子说:“狐……狐狸,答应好的事,你……可不能耍赖皮!”
  红莲一下收了剑,丢给他。匠无心所作,十二把宝剑之一,小乞丐咧开嘴,笑了起来:“我也没骗你!”他跳上台子,神像手中的武器,正是一把生了锈的钩镰枪。
  小乞丐敏捷地爬上去,坐在神像肩头。“我是守庙人”他说,小心翼翼拿到了钩镰枪,用手拂去一层残破的蛛网。
  就算再强大,你也终究只是妖,乱世来临之际,会被人抛弃。红莲抬起头,屋顶有点漏雨,回去的时候,给他带点桃酥吧。
  注:扶桑树,古代传说中的神树,由两棵相互扶持的大桑树组成。
 
  ☆、守庙人(2)
 
  “前些r.ì子,我在外边做生意的时候,得罪过一只妖怪。昨儿他已经到了镇上,怕是很快就要来寻仇了!”
  “妖怪?”苏怀坐在胖老爷对面,抬了抬下巴,忍不住问道:“你脸上那伤,也是他打的?”
  “这个……”胖老爷摸向右眼,咬着牙:“这是被个小畜生给挠的!”
  这老爷满嘴谎言,苏怀想,那脸上分明不是抓伤。“挠成这样?什么小畜生,真厉害!”
  胖老爷摆摆手:“唉,不提也罢!”他凑上前,恳求道:“仇家的事,还请您出手相助!”
  苏怀望向那些谢礼,不能再让红莲跟着自己吃苦受寒,为生计发愁了。他那么好看,到时候给他添几身新衣服。嗯,用最好的料子!
  “只是”苏怀伸手拿过茶杯,问胖老爷:“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妖怪?”
  “说来也惭愧,我没听过他的名号,只知道是只灰老鼠,叫蹿天鼠。”
  苏怀举到面前的手顿了一下:“飞天鼠?”
  “对对对,正是他!”
  苏怀脸色微变,紧紧握住茶杯:“我帮不了你!”
  胖老爷闻言,笑道:“想不到,像您这样的人物,也会怕他一只过街老鼠!”
  “你激我也没用!”苏怀喝了一口茶,红莲的故人,惹恼了蠢狐狸,怕是要被赶出去,睡好几天的大街。
  胖老爷站起身来:“既然如此,那在下就先告辞了!”
  “等等!”苏怀喊住他,胖老爷一脚才踏出房门,惊喜j_iao加,回头看过来。苏怀说:“把你的东西带走。”
  胖老爷勉强笑道:“这本是谢礼,怎能再收回去,您实在嫌弃,便拿去丢了吧。”苏怀皱着眉,手指轻轻抚过杯沿,听到他说:“我明r.ì晚些再来拜访!”
  红莲买了桃酥回来,把一柄生锈的□□拍在桌子上。苏怀拿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,笑着问他:“给我的?”
  “嗯!”红莲抢过桌上的茶杯,一仰头,把大半杯水都灌了下去。
  苏怀来不及阻止:“喂,我的!”
  “小气鬼!”红莲把杯子还给他,背过身去,坐在桌边,不理苏怀。
  苏怀笑道:“要喝水我给你倒,这么凉的茶,也不怕拉肚子!”
  红莲不说话,“好了,好了,都是我不好!”苏怀放柔了声音:“红莲别生气了?”
  “哼,谁生气了?”
  苏怀不由笑了一下,舞动□□:“这玩意,你从哪儿捡来的?”
  红莲道:“我同守庙人换的!”
  “换的,这么破,用了能有两文钱吧?”
  “差不多,我把剑给他了!”
  苏怀猛地吐出一口血来,红莲大惊,急忙过去扶他:“你还受了内伤!”
  “我不碍事!”苏怀擦掉嘴角的血,他走到床边,从枕头下摸出六七文钱。“这是你早上留下的,去给我买点酒回来吧!”
  “喝酒?”红莲把苏怀按回床上,坐下来,伸手要探他的额头。
  苏怀别开脸,一下打掉了他的手:“我没发烧!”
  红莲生气道:“没发烧说什么胡话?”
  苏怀无奈地看着红莲,哭笑不得,骂他:“蠢狐狸,你还敢生气?匠无心所作,十二把宝剑之一,你知道……这就同人家换了,以后遇着危险,自己说,要用什么防身?”
  红莲耷拉着脑袋,过了一会儿,才小声道:“你才蠢,笨苏怀,这么久了,都不知道我根本……不会使剑!”
  苏怀一愣,拉过他的手:“你不会使剑?”
  红莲抬头看他,满脸委屈:“混蛋,你刚才凶什么?”
  苏怀笑道:“连剑都不会使,等过几天我教你!”
  窗扇“咯吱咯吱”作响,暗风夹杂着雨丝,吹灭了烛火。花狸说过,把他伺候高兴了……等等,伺候,怎么伺候?红莲突然憋红了脸:“滚开,谁稀罕!”
  苏怀顿时郁闷不已,不稀罕就不稀罕,怎么又生气了?屋子很暗,红莲重新点起蜡烛,绕过桌子去关窗。苏怀问他:“明r.ì还要去码头吗?”
  红莲的手举在半空,夜色里,细雨扑面而来,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苏怀走下床,来到红莲的身后,轻轻抱住他:“怎么,还在同我生气?”
  “没……没有!”
  “你要是回来得早,就先吃饭,不用等我!”
  “嗯?”红莲神色迷茫,回头看向苏怀。
  苏怀笑了一下:“我去见个朋友!”
  红莲关上窗,走到柜子边,从包袱里翻找出一身半新的衣裳。烛火昏黄,他把衣裳摆放在床头,叮嘱道:“去见朋友,你记得穿上这一身!”
  苏怀伸手搂过他的腰,语气温柔:“知道了!”
  红莲欲言又止,终于忍不住抬起头,问他:“我也能去吗?”
  苏怀的笑意僵在脸上,别开眼睛,小声说:“你去不方便!”
  红莲有些失落:“那你凡事多小心,伤还没好全,外头的那些闲事,不许去管!”
  苏怀听红莲j_iao代,摸摸他的脸:“傻狐狸,你还怕我吃亏不成?”
  红莲气得一拳轻轻捶过去:“听到没有?”
  苏怀抱着他:“是,听到了!”
  阿宝老爷府中,早已经设好了几处陷阱,天就快黑了,小厮给苏怀换上一盏热茶。红莲从酒馆里出来,回到客栈。窗外灯火通明,夜市开了,各色杂货小吃,街头车马拥挤。
  红莲坐着等了一会儿,酒意上涌,不知不觉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  一阵冷风吹过,烛火摇曳,他一激灵醒了过来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街上灯火阑珊,苏怀要见的朋友,是谁?红莲打开房门,走下楼去。
  柜台后面,值夜的伙计睡得正香,哈喇子顺着嘴角淌下来。红莲伸手推推他,伙计惊醒过来,眯起眼睛看向红莲。红莲拿出几文钱,放在柜台上:“和我一起的客人,回来过没有?”
  伙计本来面色不悦,见到这些钱,笑得脸都舒展开了。他对红莲说:“那客人,跟阿宝老爷出去后,就没回来了。”
  阿宝老爷,红莲从没听苏怀提起过他,会是蛟龙族的人吗?
  伙计说:“我看你们不像本地人,你那朋友傻楞楞的……”
  红莲突然一掌拍向柜台:“胡说什么!”
  伙计意识到自己失言,挠挠头,笑了一下:“他长得还算好看,眉清目朗的,就怕被那j-ian商老爷骗去,卖到窑……”
  红莲大怒,一把扯过伙计的衣襟:“卖到哪里?”
  伙计喘不过气来,艰难地张了张口:“大……大老爷住在……东街边上的宅子里,你自己去问他!”
  红莲放开伙计:“他要是敢动我的人,我就……杀了他!”
  东街上亮着三两盏灯,冷冷清清的,夜已经深了。红莲看到一座气派的府邸,檐下灯笼高悬,两头石狮子守在门外,威风凛凛。纱灯微小的暖光映在脚下,灯上用金粉作画,写了一个“宝”字。
  红莲闯入宅内,宅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突然,一张大网从天而降,红莲心急火燎之下,竟躲避不及,被细网死死缠住。四周一下子亮了起来,小厮们举着火把,阿宝老爷“哈哈”大笑,步入院中:“想不到吧,我们早有防备!”
  红莲挣扎了几下,阿宝老爷走上前来,借着火把的光亮,他看清楚了这只妖怪,大惊:“怎么会是你?”随即又很快冷静下来,转头对身边的小厮说:“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,快把他关到柴房去,小心点,别叫人看见!”
  两个小厮弯下腰来,正要将红莲拖走。黑暗里突然窜出来一条黑影,几道白光闪过,细网瞬间碎成了数片。飞天鼠晃了晃手里的匕首:“红莲,你真是太大意了!”
  红莲从地上站起来,挥拳打伤了几个小厮,冲破人群。阿宝老爷吓得跌坐在地上,红莲死死扼住他的脖子:“把人j_iao出来!”
  阿宝老爷张着嘴,双脸憋得通红,艰难地朝屋内求救:“快……快救我!”
  屋子里有道人影冲了出来,在红莲身旁带起一阵风,直奔着飞天鼠去了。飞天鼠打不过他,只得大喊:“红莲,快帮我!”
  红莲放开阿宝老爷,赶忙上前,挡在两人中间:“别打了!”
  苏怀停下手,红莲盯了他一会儿,对飞天鼠道:“去外面等我!”
  飞天鼠拉住红莲:“我们一起走!”
  苏怀握紧了钩镰枪,朝飞天鼠一枪横扫过去,飞天鼠急忙后退。红莲用力拦住苏怀,在他耳边说:“伤还没好,别冲动!”
  飞天鼠看着他们:“红莲?”
  红莲将怀中的一件东西丢过去,担心两人再打起来:“还不快走!”
  苏怀眼看飞天鼠翻过院墙,就收了枪,没有追上去。阿宝老爷走过来:“怎么放那贼老鼠跑了?”
  红莲冷冷看他一眼,吓得阿宝老爷噤了声。苏怀把手背向身后,悄悄攥紧了:“红莲,你怎么来了?”
  红莲收回视线,盯住苏怀:“来会会你朋友!”
  苏怀别过头,避开他的目光,小声说:“飞天鼠,红莲你比我熟。”
  “哼,什么时候杀人不眨眼的飞天鼠,也能成了你苏怀的朋友?”
  苏怀支吾道:“红……莲的朋友,就是我……我的……朋友。”红莲不说话,转身要走,苏怀情急之下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:“不许去!”
  红莲回头看他,苏怀慢慢松开手:“我……我等你,你记得要来找我,我们……一起回去!”
  街头昏暗,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。红莲穿过一处小弄,抬起头,飞天鼠便从矮墙上跳了下来。“红莲,他有没有为难你?”
  脚下灯影黯淡,红莲别开眼睛,小声道:“没有!”
  飞天鼠走上前,拉过红莲的手,将一只锦袋放在他手中:“还给你,这些钱我用不到!”
  钱袋沉甸甸的,红莲知道里面有二十多两白银,正是那天他从胖老爷身上抢来的。“你以后,有什么打算?”
  飞天鼠沉默片刻,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,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,你要跟我走吗?我们找一处安静的山谷,潜心修炼!”
  离开涂山很久了,神迹失去力量的制约,恐怕会生出异变。红莲神情黯然:“在我的家乡,有一株参天巨树,开满了火焰之花,我想回去看看它!”
  飞天鼠失望地松开手,红莲道:“等来年ch.un天,如果我还能活着。我听说鲛人远离尘世,遁入冥海之中,我要去找他们!”
  “冥海路途遥远,红莲,你想好了?”
  “嗯,九州山河,就算要一直走到尽头,我也想……陪着他!”
  苏怀坐在石狮上头,翘首以盼,天快亮了。长街上传来了脚步声,纱灯的光影里“红莲!”苏怀赶忙跳下石狮,奔过去,紧紧抱住他。
  红莲伸手推推苏怀,推不开,便任由他抱着。檐下纱灯轻轻晃动,暖光昏黄,红莲笑道:“怎么了?”
  “笨狐狸,要我等这么久!”苏怀伏在他的耳边,低声说道,舍不得放开。我还以为,你不会再回来了!
  天光破晓,他们并肩走在长街上。苏怀突然握住红莲的手:“冒冒失失就敢闯进来,飞天鼠,对你很重要吧。我发誓,以后再也不找他麻烦了!”
  “傻小子”红莲骂道,转头看向苏怀,却嘴角一扬笑了起来:“你知道就好!”
  
 
  ☆、玄兔
 
  荒野上面弥漫着一层薄雾,温辞飞奔着,被雾气打s-hi了双眼。终于回来了,他擦掉眼泪,想起离开时,雪儿对他说过的话。
  “哥哥喜欢外面,就去吧,玄兔一族,不能永远被困在这里。”
  “别担心,我已经长大了,会替哥哥,成为新一任长老!”
  温辞望见远方飘忽的彩云,飞鸢掠过天际。外面的世界,他跑向荒野,却忍不住回头看过去。温雪儿还站在那里,对他挥挥手:“哥哥,我等你回来。”
  雪儿,我回来了,你还好吗,有没有再长高一点?寨子里很安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温辞放轻了脚步,天才刚亮,晨光落在水井边。突然,他看见井沿的血迹,一只兔妖躺在地上,鲜血溅得到处都是。他赶紧跑过去,井边、树下、矮墙后面,遍地都是尸体。
  温辞蹲下身子,双手扯住头发,“呜呜”地哭了出来。ch.un寒料峭,他止不住地颤抖,猛然想起,“雪儿!”
  薄雾已经消散了,他跑遍整个寨子。山洞前面,温雪儿尸体冰冷,手里还紧紧握着半截染血的羽毛。温辞跌跌撞撞扑过去,抱住他满是鲜血的身体,伏在地上失声痛哭。
  玄兔一族,温辞仰起头,腥风扑面。山洞口歪倒着几具尸体,温雪儿弱小的身躯无法抵挡猛禽,兔妖的尸体堆叠在洞内,血流成河。
  温辞放开弟弟的尸身,温雪儿腰间,象征着族长身份的绶带,早已经被血浸s-hi。温辞擦干了眼泪,扯下绶带,将它系在额头。玄兔血脉未绝,古老的使命,我温辞,当是新的长老!
  阿息狠狠撞到树上,眼前这个白发的疯子,又一次举起了剑。信一步步逼近,眼中的怒火,似乎要将阿息焚成灰烬:“ y- ín 贼,死到临头,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  阿息歪头看着他,冷笑了一声。信突然一剑刺过去,下手很重,却避开了要害。阿息仰起头,信问他:“ y- ín 贼,你害死我妹妹,心里有半分愧疚?”
  阿息靠在树上,因为疼痛,脸色愈加苍白。他对着信,问道:“你妹妹是谁?”
  信恶狠狠望着他:“被你糟蹋过的白头少女,阿言!”
  白头少女,阿息闭上眼睛,笑道:“我不记得了!”
  居然,不记得了!信怒火中烧,猛地拔剑出来,又一下狠狠刺过去。阿息赶忙用刀挡住,滚到一边,他来不及多想,顺势一翻身跳落山崖。
  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山林树木新绿,遮挡住天光,也阻挡了秃鹰的视线。阿息伤得很重,仰面躺在地上。山崖不算高,秃鹰很快就能找来,得趁早离开。
  脚步声,有人过来了。阿息一惊,慌忙想要站起来,身体却不受控制。声音越来越近,一只兔妖出现在头顶上方,对着他看了看。
  小兔妖吃力地拖着阿息,找到一个山洞,天已经黑了。他在洞内生起一丛火,独自坐在火边。火光忽明忽灭,阿息靠在山壁上,捂着胸口,剧烈咳嗽了一阵。
  兔妖把干柴丢进火中,火焰蹿起。阿息死死盯住他,声音沙哑:“你居然还活着,温辞!”温辞没有说话,火苗舔舐着干柴,烧得“噼啪”作响。阿息目光y-in狠,问他:“为什么要救我?”
  温辞不回答,只丢过去一样东西,那东西轻飘飘的,落在阿息脚边。阿息捡起来,是半截羽毛。羽毛?他低下头,从衣服的褶皱处也发现了几根。是秃鹰的,不知何时沾到了自己身上。
  “他在哪儿?”
  “崖上!”阿息双眼泛红,大笑起来,笑够了,他说:“你以为,我会帮你?”
  “你没有选择!”
  “你一个废物,能把我怎么样?”
  温辞站起身来,走到阿息跟前,一巴掌狠狠甩过去。阿息被打得偏了头,他舔舔嘴角,脸上几道血红的爪印:“蠢兔子,你死定了!”
  “闭嘴!”温辞冷眼看着他:“我给你三天时间,到时候,我就会将他引过来。”
  “三天?”阿息惊道,如今他动弹不得,连一只兔子都敢踩在自己头上。这么短的时间,要怎么养好伤,去和秃鹰拼命?
  温辞坐回火堆边,眼中有火光跃动,他独自走出荒野,找了这么久。三天,还等得起!
  阿息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温辞不知所踪。山洞里只留下一堆灰烬,天光穿透稀疏的新叶,落在洞口。
  从昨r.ì起就没吃过东西,阿息睁大眼睛,肚子饿得“咕咕”叫。要不是那死秃鹰偷袭,自己也不会这么惨。兔子说得没错,他没有选择,秃鹰一r.ì不死,自己就处在危险之中,不得安生。
  一直等到中午,温辞才回来,怀里抱着几个果子。他将青色的小果抖落在阿息跟前,阿息捡起来,迫不及待一口咬上去。鲜红的汁液瞬间喷溅出来,好酸的果子,阿息龇牙咧嘴:“死兔子,你敢整我?”
  温辞怔了怔,捡起一个送到嘴里,才刚咬破,汁液就滑入口中。好酸,他皱着眉,“噗”一下吐了出来。ch.un回大地,山洞中却依旧y-in冷,温辞走到洞口,盘腿坐下。他抓了抓耳朵,背对着阿息:“爱吃不吃!”
  藤蔓攀缘而上,在稀疏的光影里,开出了白色的小花。温辞仰起头,短尾巴轻轻抖动,yá-ng光洒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  阿息脸色y-in沉,提起大刀走过去,一把将他拎了起来。温辞两脚乱蹬,把手里的果子朝阿息砸去,汁液迸溅。阿息松开手,抹了一把脸,温辞趁机逃到一边,竖起耳朵,警惕地盯着他。
  鸟雀惊起,阿息面目狰狞,鲜红的汁液从他额角淌下来。他一脚踏出洞口,踩碎了几个果子,沉声道:“他来了,走!”
  温辞远远地跟在阿息身后,沿路摘了这种小果子,扔到C_ào里。阿息忍了又忍,终于一刀砍过去,大刀擦着温辞的长耳朵,砍在树上。温辞吓得抱紧树干,耳朵也耷拉下来。阿息恶狠狠道:“死兔子,再敢给他留记号,老子砍死你!”
  温辞连忙摇头,C_ào叶上染了鲜红的汁液,秃鹰如果看见,或许会一路跟过来。阿息收了刀,扛在肩头:“过来,你走前面!”
  温辞战战兢兢走过去,在阿息的眼皮子底下,不敢再有动作。他们一直走出山林,来到一处谷底。溪水倒映着天上的白云,这里开满了野花,温辞奔到浅滩边上,回头去看阿息。只要 y- ín 贼还在山里,秃鹰就会找来,到那时,便是他们的死期!
  阿息把大刀c-h-ā在地上,远远地站着:“你看什么?”
  温辞一惊,赶忙低了头,蹲在小溪边,假装捧了溪水来喝。阿息坐下来,这兔子还和以前一样,又脏又爱哭。
  在谷底这几r.ì,阿息身子好了不少,可以拎着大刀,强迫兔子去找野果。闲来无事的时候,就坐在水边,晒晒太yá-ng。兔子总是躲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,却始终没有逃跑。
  这天,落r.ì的余晖染红了云霞,秃鹰盘旋在高空,俯冲而下。劲风吹乱野C_ào,阿息一刀挥出,信翻身躲开,稳稳落在他的面前。
  阿息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,甩了一下手,死死盯住信。兔子躲在石头后面,只探出一个脑袋,看向这边。突然间,阿息抡起大刀,对准信,用力挥斩过去。
  “哼,垂死挣扎!”信轻轻松松闪过,反手一剑,刺穿了他的肩膀,随即拔出剑来,一脚将阿息踹到溪水中。
  阿息捂着伤处,信又是一剑狠狠刺来。这一次,直指心口,他要将 y- ín 贼一击毙命。
  兔子见势不妙,正转身要逃。“等等”阿息慌忙喊道:“我记起来了!”
  信猛地停下手,恶狠狠笑了一声:“死到临头,你终于记起她了!”
  苏怀杀死萧扶风,带走了小狐狸,大火过后,幻境里到处都是飞鸟的尸体。阿息道:“他死了,那个脸上蒙着白布的男人!”
  信神情一滞,瞳孔骤然收缩,咬着牙,大怒:“你胡说!”兔子趁机捡起一块石头,用力朝他扔去。信心神大乱,猛一回头,好机会!阿息瞬间从水中跃起,挥刀斩去,信来不及抵挡,被他砍下一臂。鲜血喷涌,断臂连同利刃一起飞出,落在温辞面前。
  阿息挥刀再砍,信急忙后退,展翅飞起,借着劲风,又扑向阿息。阿息被他的利爪抓伤,却顺势将他死死拽住,拉落地面。信奋力扑打,阿息用尽力气,手上筋骨裂断。
  一剑穿心,信顿时僵住了,瞪大双眼,慢慢回头看过去。温辞拔出剑来,信晃了晃,一下跌落在了地上。
  阿息力竭倒地,温辞握着剑,走到他的面前。他凄惨地笑了一声,盯住温辞:“你恨我欺负你?”
  温辞摇摇头,把剑掷在他的脚边,转身离开了。阿息背后全是冷汗,山风吹动野花,我活下来了!他望见天边的晚霞,还能再见面吗,小狐狸?
 
  ☆、袁公
 
  “咚,咚咚”更夫从窗下走过,桌上红烛即将燃尽。苏怀收拾好了行李,j_iao给红莲,拉着他的手:“你要回涂山?”
  “嗯!”红莲坐在桌边,从包袱里面拿了银子,分出一半,推到苏怀面前。
  烛火忽明忽灭,映入苏怀眼中,他看着红莲,笑道:“我同你一起回去!”
  红莲脸色惨白,慌忙站起来:“不行,我会杀了你的!”
  苏怀见此,赶紧上前抱住他:“红莲,你忘了,你打不过我!”
  红莲身体轻轻颤抖,他抬起头,看向苏怀:“我……”
  “我知道,若是神迹再有异动,我会出手的”苏怀又抱紧了些:“别怕,我还有枪,你一定伤不了我!”
  红莲靠在他怀中,指尖泛白:“神迹的力量不止于此,苏怀,你做的已经够多了,别再牵扯进来了!”
  “说什么傻话?”
  红莲闭上眼睛,用力捏紧了双拳:“苏怀,这是我自己的事,与你无关!”
  苏怀放开红莲,看着他,语气温柔:“夜深了,去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!”
  ch.un雨无声,打在窗子上,天还没有亮全。红莲披了衣服起来,重新点起蜡烛,坐到桌前。
  苏怀,我一定会活着,再来见你!心中有千言万语,墨水滴在纸上洇开,他放下笔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  红烛燃尽,火光闪了一下,渐渐暗淡下去。红莲猛然发现,窗外烟雨朦胧,天色早已泛白。不行,要天亮了,他赶紧提笔,有些话,还是得j_iao代一番。
  “写什么呢,要这么久!”身后突然有人握住他的手,凑在他耳边说:“我帮你?”红莲一惊,苏怀看见笔下的名字,笑道:“写给我的?”
  红莲别开脸,苏怀笑着问他:“什么话,不能同我当面说?”
  红莲不知如何回答,轻轻从他怀中挣开了,将纸揉作一团。苏怀在边上坐下来,目光移向窗外:“我时常会想,红莲的家乡,是不是也像这里一样,下起了小雨?”
  “在冬ch.un之j_iao,雨水总是很多,枯木会重新生长起来,长得很茂盛,遮盖住屋子!”
  苏怀低下头,悲伤地笑了一下:“带我回去,好吗?”
  红莲欲言又止,不忍心看他:“我……!”
  苏怀看着红莲,拉起他的手,突然间笑了:“此去涂山路途遥远,我有东西给你。”将一把短刀放在他掌心:“拿好了,我不在身边,万一遇着危险,也好防身!”
  红莲怔了怔:“这刀?”
  苏怀收回手:“没错,是飞天鼠的,你救他两次,一把刀而已,便宜他了!”
  红莲握紧短刀,拿过桌上的包袱,站起身来。他走到房门口,又一下停住了,低了头,笑道:“傻瓜!”
  大道朝天,四下里雨雾茫茫,天快黑了。红莲走向一棵老树,与三人擦肩而过。突然,身旁的壮士停住脚步,他看见,红莲遮在斗笠下的脸。
  “阿元,看什么呢?”
  小孩,男人和一个老头,蛟龙!红莲额上惊出一层冷汗,悄悄握住短刀。被认出来了吗?那个方向,若真是去抓苏怀的,只凭这几个人,我……不行,不管怎样,还是先脱身再想办法!
  “喂!”壮士喊了一声,摇摇头,惋惜不已:“怎么跑了?”
  老者怒道:“你见色起意,总有一天,会坏了修行!”
  壮士收回视线:“阿公,您教训得是!”
  四更天刚过不久,红莲被细雨淋得s-hi漉漉的,他站在门外,喘息未定。苏怀披了衣服开门,又惊又喜,赶忙给他顺气,心疼道:“怎么回来了,跑这样急?”
  红莲用力推他一把:“进去说话!”
  苏怀将身上的衣服解下来,给红莲披好:“我去打点热水,你擦一擦!”
  红莲抢过铜盆:“我自己去!”
  “慢点,别摔着!”苏怀追出门外,红莲早已跑没了影,只好守在门边,等他回来。
  红莲洗了脸,问苏怀:“你同我回涂山吧?”
  苏怀走过去,重新打s-hi了帕子:“身子也要擦,你受了凉,要生病的!”
  红莲道:“不会!”
  苏怀把帕子塞到他手上:“我出去等你!”
  “站住!”红莲看一眼房门,问他:“跑什么?”
  苏怀无奈道:“没跑,就在门口,你有事喊我!”
  更深漏断,红莲吹了灯,推推苏怀:“睡过去点!”苏怀抱着被子,又往里头挪了些。红莲仰躺在床上:“你既然答应了跟我,我一定不会亏待你!”
  苏怀睡得迷迷糊糊的,隐约听见红莲说话,转身抱住他:“好!”
  离开客栈,天才蒙蒙亮,苏怀翻出钱袋:“我去备些干粮,路上吃。”街上有卖糖人的,红莲盯着看了一会儿,苏怀笑道:“在这等我,回来给你买!”
  红莲却别开头,朝石阶上一坐:“我不吃!”
  苏怀蹲下来:“那红莲想吃什么?”
  红莲想了想,用手撑着脑袋:“我要吃白米糕、桃酥和茯苓饼!”
  苏怀笑了起来:“吃这么多,真贪心!”
  红莲轻轻推他一下:“快去!”
  雨后的街道,地面还有点潮s-hi,红莲目送苏怀走远。太yá-ng渐渐东升,街头又开始热闹起来。突然,人群里有个声音惊喜道:“太好了,真的是你!”
  红莲转头一看,糟了,是昨r.ì见到的壮士。壮士一步步走来,问他:“你身后有间酒馆,我请你喝一杯?”
  红莲握紧短刀,一闪身躲开了,扬手划过去。壮士急忙闪避,脸上破了一道口子,没等站稳,迎面又飞来一拳。他抬手挡住,嘴角上扬:“小狐狸,如何?”
  “你有什么目的?”
  壮士愣了愣,随即笑道:“我只是,想和你做朋友!”
  “你说什么?”
  “狐狸,你真好看!”
  红莲反手一刀,“小心!”老者大喊,长棍急扫过来,红莲赶紧退开,被一人接住。
  “袁公,欺负一个后辈算什么!”
  老者收了手,抱拳对红莲道:“得罪了!”
  红莲看过去,壮士见到来人: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口,顿时怒火中烧。“苏怀,你这个无耻叛……”突然,眼前刀光一闪,他急忙后仰躲开,刀锋紧贴着他的脖子划过。
  苏怀大惊:“红莲!”红莲握了刀,冷眼看着壮士。
  老者斥道:“阿元,不得无礼!”
  苏怀一手搂过红莲的腰,在他耳边说:“怎么这样冲动?”
  老者走上前来,苏怀放开红莲,同他说了几句话,两人道过别。
  红莲问苏怀:“他们不抓你?”
  “袁公云游四方,并不管族里的大小事务。”苏怀望着老者的背影,收回了视线,他看向红莲,笑道:“昨r.ì答应了的事,莫要反悔!”
  “哼,谁会反悔!”红莲一把推开他,转头就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天火燎原,困守树下的长老,被大火吞噬。我至今记得,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,从人世间湮灭。苏怀,你真的要去吗?”
  苏怀从后面抱住他:“嗯!”我的傻狐狸,叫我如何放心。你要孤身一人,去面对那种东西!
  合水城外,王独自站在高地上,风中有着血的腥味。他望见下面经过的狼群:“三合,好久不见!”
  狼王血染ch.un衣,抬头看他:“大蛇醒了!”
  “我知道”王举目远眺:“我不会跟你走的!”
  “留在这里,你会死!”
  王收回了视线:“这里,是我们的家园!”
  狼王冷笑一声:“现在的你,就只能依附人类,与异族为伍了吗?”失望至极,他带领狼群就要离开。
  “三合”王突然喊道,目送路上尘烟远去:“保重!”
 
  ☆、涂山妖(1)
 
  山里茅屋破败不堪,桌子上积了尘,红莲把屋子收拾一番,铺好床:“晚上你住这儿!”
  苏怀笑了一下,问他:“那你呢,不同我一起睡?”
  “谁要同你一起睡?”
  苏怀走过去,拦腰抱住红莲,在他耳边说:“我一个人,会害怕!”
  红莲一把推开他,苏怀道:“真的,没骗你!”
  “这儿山j.īng_妖怪不多,你关了门,它们进不来!”红莲点燃油灯,将短刀留在桌上。
  苏怀走到红莲身后,捉住他的手:“你以为我怕那些东西?”
  红莲回头看他,苏怀放开手,从灶上拿了半瓶陈酒过来:“坐下来,陪我喝一杯吧?”
  红莲别开脸:“时间不早了!”
  “也对”苏怀笑道,帮红莲把披风系上:“小心点!”
  红莲欲言又止,走出屋子,一阵山风吹来。山野间天火蔓延,远远望去,仿佛盛开在地狱的引魂之花。
  红莲独自上山,今夜的风很大,吹乱了荒C_ào。树影横斜,他突然停住脚步:“出来!”
  从树后走出来一个人影,红莲道:“跟着我做什么?”
 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说:“我也去!”
  红莲不理他,抬脚就走。那人赶紧追过去,扯住红莲的手腕:“喂?”红莲甩开他,他一个箭步,挡在红莲面前。
  红莲被截住了去路:“给我让开!”
  那人很明显犹豫了一下,却不肯让路:“红莲,我同你一起去!”红莲不愿和他废话,用力一推。他抓着红莲的手:“傻狐狸,我说过了,你不是我对手!”
  红莲狠狠盯住他,怒道:“你还想打架不成?”
  他突然笑了起来,把红莲扯到怀中:“怎么了,脾气这么大?”
  红莲闻言一惊,低了头,身子靠在他的胸膛上:“苏怀,我……”
  苏怀抱紧红莲,安慰道:“别怕,有我在!”
  山顶上,风更大了些。一株参天巨树,上面开满了火焰之花,苏怀抬眼望去,罡风呼啸,山野间星火遍地。
  “很壮观吧?”红莲走到他的身边:“每个长夜,我都会守在这里!”
  这番景象,苏怀不觉握紧了拳头,声音压抑又痛苦:“你能……做什么?”
  “什么都做不了,山妖有时会在夜里吃人,神迹异动,祭祀可以使它平息下来!”
  “祭祀?”
  红莲仰起头:“对,像长老那样!”
  苏怀晃了晃,寒意从四肢百骸涌出,心口仿佛被人攥紧,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庞,红莲道:“山上风大,回去吧!”
  “红莲,我……”苏怀紧紧握住了他的手:“对不起,我以前,总是与你吵架!”
  红莲笑了一下:“说什么傻话?”
  夜深了,他们并肩坐在树下。红莲道:“神迹第一次失控,看守之人不知所踪,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三十年前,我追寻他的下落,得知他逃入了青丘,被食魂仙狐一族所杀。”
  食魂仙狐,苏怀想起森林中的狐妖,转头看过去。红莲靠在树上,那时候,狐妖制造出来的幻境。“她们,知道些什么?”
  “食魂仙狐夺取了他的力量,在漫长的岁月里,演变成如今的样子。可是,老狐妖相继死去,许多记忆,都永远地消失了!”
  “我听说,鲛王还活着!”
  夜深了,几只山鸟飞起,红莲突然惊醒过来。苏怀道:“是风!”他见红莲浅浅睡去,连r.ì来的疲累,也终于支撑不住,闭上了眼睛。
  一朵火花掉落,在脚边碎开。红莲再次惊醒,苏怀靠过来些,搂着他:“怎么了?”
  红莲面色发白,转头去看苏怀,尴尬地笑了笑:“抱歉,是不是吵着你了?”
  苏怀柔声说:“睡吧,我替你看着!”
  红莲点点头,趴在他的腿上。后半夜,苏怀脱了衣服给他盖上,一直等到天亮。这一次,红莲很安心,偶尔也会抖一抖耳朵,再没有醒过。
  晨曦洒落山间,下山的路上,苏怀走在后面,C_ào里有一座孤坟。红莲不觉停住了脚步,蹲下身来,一片一片,捡去坟头的枯叶。
  苏怀走到他的身后,红莲道:“饿了吧,等会我去下面镇上,给你打点酒回来!”
  “红莲,这座山里,曾经生活着你的族人,同我讲一些他们的故事吧?”
  红莲从地上站起来,抬眼望去。山间的C_ào木,千百年来,仿佛从未改变。恍惚间,身边几个人影跑过,欢声笑语。记忆早已模糊,红莲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。
  “红莲?”苏怀叫他。
  红莲苦涩地笑了一声:“时间太久,我已经,记不清了!”
  屋子外升起了炊烟,初夏时节,这雨说下就下。苏怀从外面回来,被细雨淋了一身,他抱住红莲,闻了闻:“好香!”
  红莲盛了饭菜,将碗摆好:“去擦把脸,要开饭了!”
  苏怀擦干身上的雨珠,坐下来。红莲给他夹菜,这样的r.ì子,真好!苏怀扒了一口饭,香气扑鼻的鱼汤。红莲做的菜,一定……好咸,唔,他狠狠呛了一下,咳嗽起来。
  红莲赶紧坐过去,帮他拍背:“急什么,慢点吃!”
  苏怀握着红莲的手,又猛喝一口汤:“因为,红莲做的菜……太好吃了!”
  “好吃也得慢一点,没人和你抢!”
  苏怀连喝三大杯水,这一桌子菜,他闷头吃了许多。见红莲坐在那里,都不动筷子:“你怎么不吃?”
  红莲摇摇头,苏怀顿时有些感动,听见他说:“太咸了,不合我胃口!”
  “……”
  红莲伸手给他夹菜:“你喜欢就多吃点!”
  苏怀冷汗涔涔,别开脸,勉强笑道:“好!”
  灶台上还有前几r.ì打的酒,红莲去拿了来,帮苏怀倒上一杯。门外细雨绵绵,一株梨树开了花,雪白雪白的。
 
  ☆、涂山妖(2)
 
  腊月二十四r.ì,山上飘起了雪。苏怀看红莲穿着棉袄,一个人忙里忙外,赶紧迎上去:“我帮你?”
  红莲绕开他,双脸冻得红红的:“你坐着就好!”苏怀跟在后面,红莲将一碟灶糖放在桌上:“来,吃吧!”
  苏怀坐下来,吃到嘴里,“唔”这糖又甜又粘。他仰起头,问红莲:“你在做什么?”
  “这是涂山的旧俗,叫祭灶!”
  “祭灶?”
  “嗯,等再晚一些,点起了灯。山下的小乞丐会挨家挨户敲门,嘴里唱起送灶的歌,到时候要给他们一点食物。”
  “真稀奇!”苏怀笑了起来:“红莲常常祭灶吗?”
  红莲怔了怔,停下手上的活:“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,不做这些!”
  苏怀走上去,从后面抱住他:“你教我,每年这个时候,我们都点了灯,一起吃灶糖。等小乞丐过来敲门,就分给他们一点食物!”
  “苏怀,开ch.un之后,我们就得走了!”
  “嗯,九州之大,红莲去哪,我就去哪儿!”
  很久以前,涂山上,一只小妖摘下一朵火花,藏在了花灯之中。风吹过山野,C_ào木摇曳,掉落一地的花火。天火在大地上湮灭又燃起,生生不息,风中传来了哀婉的歌声。
 
  ☆、不死族
 
  离开涂山大半年,这一天,太yá-ng快落山了。“喂,红莲,等等我!”
  红莲猛地停住脚步,夕yá-ng的余晖在河面上晕开,一片殷红。“这里,不对劲!”
  苏怀追上去,那晚醒来的活尸,巫祝脸上绘满了r.ì月,被饲养的恶鬼。没错……这个地方,他们曾经来过!
  风里吹来了血的腥味,“进去看看!”红莲意识到了什么,脸色发白,沿小路往村里面跑。
  苏怀喊他:“慢一点!”
  村中的空场地上,早已经尸积如山。一只手突然伸出来,攀上了红莲的小腿,红莲一惊,低头看过去。
  巫祝仰起脸,七窍流血:“救……救我!”
  红莲扶着他坐好,很小心,让他的身子斜靠在尸堆边上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  巫祝艰难地张了张口,死死盯住红莲:“你们,听说过不死族吗?”
  这世间,人与妖怪的生命长短不一,却总有尽头。哪怕是苍山顶上的妖龟,也已经老朽死去,战甲化作磐石,和大山融为一体。红莲不说话,摇了摇头。
  巫祝道:“是有的”他声音虚弱:“不死族有一件灵器,叫掠夺。很久之前,我把它偷出来,藏在了那片林子里。”
  红莲抬头看过去:“杨树林?”
  巫祝挣扎了几下,想要站起来:“你们……带我过去!”
  苏怀弯腰扶他,却被红莲按住了手。这地方,处处透着古怪,红莲警惕道:“你先告诉我们,发生了什么?”
  突然,一阵夜风吹过,吹得杨树林“哗哗”作响。巫祝无力地垂下头:“祭祀时,怪物吃了一具尸体,瞬间发起狂来。”他说:“活活打死了村民,挣断铁链,逃走了!”
  “怪物?”红莲冷眼看他:“不是你们的尸神么!”
  巫祝面无血色,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:“没错,我们供奉尸神,它会赐给我们永生的力量。”
  名为掠夺的灵器、恶鬼。苏怀想起古籍上记载的禁术,不死之身。他们不断掠夺,盗取尸神的力量,才得以永远活下去。
  苏怀盯着巫祝:“那个时候,怪物吃的,到底是怎样一具尸体?”
  “能令尸神这样的”巫祝咳出一口血来:“恐怕是鬼王的r_ou_身!”
  苏怀一惊:“鬼王,娑萝子?”
  “没错!”
  红莲急道:“他在哪里?”
  “没有人知道,不过,鬼王会在人间留下r_ou_身。”巫祝看着红莲,满嘴是血地笑了一下:“带我过去,我告诉你!”
  红莲扶起他,巫祝道:“它们一共九个,生老病死,平凡地过活。就像世间任何一个人,不知道同伴的存在,甚至不知道。自己,才是传说中鬼王的r_ou_身。”杨树林里,y-in风阵阵。
  苏怀点了火把,一片枯叶掉落在他脚下,他仰头看过去,这棵树已经死了。周围的C_ào木大多有些枯萎,树林深处,一株巨大的菟丝子缠绕在四面八方的树上。
  巫祝道:“这就是掠夺!”多年来,村民的欲望,已经令它膨胀到如此地步。
  黑暗中传来了“沙沙”的脚步声,巫祝脸色惨白,红莲看见,那些是……活尸!苏怀打退了几只,红莲刀光一闪,锋刃抵在了巫祝脖子处:“说,还有什么瞒着我们?”
  巫祝伤得很重,嘴里发出“嗬~嗬~”的喘气声。
  “喂?”红莲喊他,他两眼翻白,身子从红莲手里滑落下来,死了。
  红莲吓白了脸,拉着苏怀解释:“不是我!”
  “小心!”苏怀替他挡下一具活尸,竟然是……大虎!看来,这些都是死在林子里的村民。它们吸取周围C_ào木的力量,变成了现在这样。
  不断醒来的活尸,苏怀回头看过去,恐怕与这株掠夺有关。“红莲,你躲开点!”
  红莲点点头,苏怀扶着他退到边上。累累白骨从脚下的泥土中裸露出来,红莲紧紧抓着苏怀的手,菟丝子就是从这堆白骨里长出来的。
  “这……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  苏怀道:“禁书上记载,大兔妖曾预言了救世之人。三年后,在它的埋骨之地,就长出了这株掠夺。”
  埋骨之地,不死族。红莲想起巫祝说过的话,抬头问苏怀:“那它是怎么死的?”
  “它……没有死!”
  “你是说,那堆白骨,还活着?”
  苏怀走上前,挥起钩镰枪,就要斩断了寄生在树上的菟丝子。突然,扑面而来的掌风,大兔妖从泥土下爬出,一掌拍过来。“不好,红莲!”
  “苏怀,小心!”
  红莲飞身跃起,狠狠一刀c-h-ā入兔妖的脖子。苏怀抱着他滚到地上,一朵淡黄色的小花被劲风带起,白骨轰然倒塌。
  花瓣掉落下来,红莲看见苏怀脸上的伤:“你流血了!”扶着他坐起来,想要给他擦一下。
  苏怀一下握住了红莲的手:“别碰!”
  红莲问他:“怎么了?”
  他轻轻靠在红莲身上:“我有点困了,你让我睡一会儿。”
  红莲看看四周:“在这儿?”苏怀却靠着他,已经睡着了。
  大兔妖不知道死了没有,掠夺逐渐枯萎下去,偶尔还会有一两具活尸。红莲守着苏怀,不敢离开。
  等到天亮的时候,yá-ng光洒进林子里。红莲收回了短刀,苏怀摸摸他的脸:“走吧!”
  (番外)鬼王
  一直跟随着安然的侍女死了,灵堂里长明灯晃动着。三更时分,小屋外面吹起一阵y-in风,白幡飘扬起来。
  起雾了,安然给灯中添上一点清油,身后传来一声喟叹。安然匍匐在地,留着眼泪:“您要把她带走了吗?”
  “你为什么哭泣?”
  “亲人死了,所以哭泣!”
  “既然悲伤,不如随她一起去吧?”
  闻言,安然抬起头,长明灯不知何时熄灭了:“不,我不能!”
  “你害怕吗?她带你来见我,怜悯你孤苦无依!”
  “我的夫君在世之时,曾与友人相约,我要等他过来!”
  “等待,是很痛苦的!”
  “我内心恐惧,只害怕当年给出的承诺,穷尽一生都无法做到!”
  “你只是个女子,如蝼蚁一般弱小的人类,又在坚守什么承诺?”
  “涂山之上的神迹,我们翻遍古籍,也查不到任何线索!”
  “神迹之事,我听说过一些,倒是可以与你做个j_iao易。”安然听见那声音说:“带他来见我吧!”
  “那么,您想要什么?”
  “你的一根头发!”
  “我们该如何找到您呢?”
  “亡者引路!”
  长明灯又亮了起来,安然回到小屋之中,是梦吗?半根长发掉落下来,她伸手去捡,却猛地停住了。屋外,引魂幡不再飘动,雾气亦逐渐散去了。
 
  ☆、鲛人泪
 
  “老丈,去冥海怎么走?”红莲向当地人打听,他备好了七天的干粮,等在柜台边。
  老人有些耳背,大声问他:“你说什么?”
  旁边的伙计走过来,给红莲找了钱:“爷爷年纪大了,听不清,你往北走,那有渡船。”
  红莲道:“多谢!”苏怀坐在树下等他,合欢花盛开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香。
  红莲走过去,一朵花不知为何落在了苏怀肩头。红莲顺手拿开了,送到他眼前:“怎么了,没j.īng_打采的?”
  苏怀接过来,闻了闻,笑道:“那儿冷,你穿多一点!”
  红莲抖抖耳朵:“好!”
  苏怀站起身,摸摸他的脸:“傻狐狸!”什么傻狐狸,红莲别过头,不满地嘀咕了一句。听见他说:“真可爱!”
  红莲一下红了脸:“傻……傻瓜,胡说什么?”
  渡口人不多,一只田j-i翘着腿,懒洋洋地躺在船上,红莲问他:“船家,冥海去吗?”
  田j-i瞥了他一眼:“去!”
  红莲跳上船,转身去扶苏怀。田j-i道:“你们也是去找鲛绡的?”
  “鲛绡?”红莲坐下来:“去那的人很多吗?”
  “以前有很多,不过现在少了,他们都冻死在了冰原上!”
  苏怀道:“别怕”给红莲披了一件外衣:“长老说起过,极北之地虽然苦寒,却是个好地方!”
  田j-i冷笑一声,鲛绡入水不濡,极其珍贵。这些人被欲望迷住了双眼,哪能听进去他的劝告。
  小船随波浮沉,不知道过了多久,水面上起了薄雾,白茫茫的。周围一下子冷了起来,红莲裹紧外衣,靠在苏怀身上。
  苏怀抱住他,天色越来越昏暗。田j-i道:“小心点,要入夜了。”
  红莲闻言直起身子,转头问他:“夜里会发生什么?”
  冥海变幻莫测,田j-i望向前方:“天黑之后,会有大鱼!”
  红莲站到船头,从海里来的大鱼吗?它们会掀起巨浪,拍翻小船,一口就将人吞下肚去。
  茫茫大海之上,什么都看不见。田j-i点起一盏小灯,苏怀搂着红莲:“困就睡吧,我在这儿!”
  红莲仰头看他:“我不困!”
  苏怀笑了一下:“那我同你说个故事吧?”
  红莲张开手抱住苏怀,又凑过来些:“什么故事?”
  “很久以前,有一条大蛇,沉睡在地底深处。每过三百年,它都会醒来一次。到那时,山崩地陷……”苏怀一低头,红莲趴在他的腿上,已经睡着了。
  傻狐狸,苏怀不由笑了起来,摸摸他的脸:“还说不困!”
  快天亮的时候,小船挨上了一片冰原,田j-i摘下C_ào帽,扔到一边。“下去吧,三天之后,你们不回来,我就自个走了!”
  苏怀踏上冰原,帮红莲系紧了外衣。越往前走,风声呜咽,卷起漫天的大雪。他们看不清方向,在风雪中迷了路。
  “有谁在哭?”苏怀顺着声音跑过去,跌跌撞撞,雪很大,遮挡住他的视线。
  哭声?哪有什么哭声!“苏怀!”红莲喊他,声音被风吹散。
  哭声越来越凄厉,苏怀不顾红莲的呼喊,一直往前,什么都看不见。“谁,是谁在哭?”
  脚下有水渗出来,冰面已经裂开了。风雪这么大,再往前走,他们会掉进海里,活活冻死!
  耳边,风声幽怨凄厉。红莲意识到,这里的风声会扰乱人的心神。他死死拉着苏怀,哀求道:“苏怀,别过去!”
  红莲,红莲在叫我!苏怀停住脚步,四处寻找,风雪肆虐,冰天雪地。他逐渐清醒过来,转身一把抱住红莲:“我……红莲,对不起!”
  红莲摇摇头,在他耳边说:“我们回去吧?”
  苏怀放开红莲:“冰面要裂了,去边上点等我!”
  红莲张大了眼睛,看着苏怀,声音有些发抖:“你……要做什么?”
  “好不容易到了这里,我要过去看看!”
  红莲一下挡在他的跟前,拉着他:“根本没有人在哭,是风,苏怀,你清醒点!”
  “鲛人生活在冰原下,从这里过去,或许可以找到他们!”
  “可是……万一掉下去,你会淹死的!”
  苏怀笑了起来:“红莲,我会水!”
  “会水又怎样,天这么冷,你……”突然,苏怀抱住红莲,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。红莲呆住了,说不出话来。
  苏怀小声道:“听话,等我回来!”
  鲛人提着水灯,引苏怀来到宫殿内,水下小鱼成群游过,五彩斑斓。鲛王很老了,他的身体已经和礁石融为一体。“你来了?”他说,声音低沉,苍老得不像样子。
  苏怀问他:“你在等我?”
  “没错,我等了你七万年,活到现在,是因为还有一件心事未了。”
  “是……什么?”七万年,太久远了。那时候,连长老都还没有出世。
  “当年带走鹓雏的,是九尾妖狐,他们太强大!”
  不可能,苏怀不自觉地握紧了□□:“世间根本就没有九尾狐!”
  “以前是有的,你不愿意相信我,是因为冰原上的那只狐狸?”
  苏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,鲛王道:“放心,我不会伤害他的!”
  苏怀张了张口,声音干涩:“你……你要我做……什么?”
  鲛王移开手,只见巨大的鲛珠嵌在礁石之中,晶莹剔透。鲛人滴泪成珠,七万年的时光,鲛王思念爱人,泪水苦涩,倒流进身体里面。
  “当年在涂山上发生的一切,你过来,亲眼看一看吧!”
  苏怀握紧钩镰枪,走过去。鲛珠泛着莹白的微光,映出这漫长岁月里,鲛王一遍又一遍的,泣血回忆。
  残yá-ng如血,他追随战车扬起的尘土,来到了涂山之巅。天快黑了,鹓雏听见小妖躲在C_ào里面吹曲,哀婉凄凉。战车之下,恋人近在咫尺,却再也无法相拥。她悲伤不已,流尽了眼泪:“天不仁兮降乱离,地不仁兮……”
  “那时候,她为我唱起了离别的歌,一飞冲天,我被她巨大的力量震伤。天火降临,新的神已经出世。我独自回到凤鸣山上,战火遍地,海水泛起血红的波澜。”
  苏怀指尖发白,仿佛被抽尽了力气,他扶着礁石,几乎站立不住。天火燃尽山野,眼前朱雀挥动翅膀,仰天长啸。大地震颤,绵延几万里,这就是神的力量吗?
  震天撼地,可怕的力量!
  “神的出世,伴随着战乱与杀戮,我带领族人远离尘世,遁入这冥海之中。如今,战火再燃,这一切都是因为天神的愤怒。”
  苏怀怔了怔,抬起头:“涂山之上的神迹,也是……朱雀的愤怒吗?”
  为了狐妖而来,鲛王看着他,说道:“或许吧!”
  “我……该怎么做,才能……平息这些怒火?”朱雀,强大到可怕的力量,到底要怎么做!
  “天神看尽人间丑恶,逐渐丧失了理智。我一直都还记得,鹓雏的心意。”
  “活着如此痛苦,不能再让她沉沦其中,给苍生带来无尽的杀戮。”鲛王低下头,一滴眼泪落入鲛珠。
  他想起朱雀浴火盘旋,栖息于梧桐树上,燃起一树花火。九霄罡风猎猎,朱雀振翅欲飞,回头看过来,不舍的眼神。
  “请你,取代她!”
  什……什么?苏怀震惊不已。可是,天神是杀不死的!
  鲛王道:“天神是杀不死的,却可以取代,如今,只剩下你们蛟龙族了!”
  红莲坐在冰原上,一动不动,飞雪漫天,落在他的肩头。
  三天之后,船夫走上冰原,找到了冻僵的红莲。“他不会回来了,我们走吧!”
  “不!”红莲仰起头,哀求道:“我们走了,他会死在这里!”
  “他已经死了!”
  红莲望向前方,几近绝望:“不会的,他说过,要我等他回来!”
  船夫看着红莲,无奈地叹出一口气,在他身边坐下来。“只能再等一天!”
  天要黑了,远处有人影跌跌撞撞走来。风雪j_iao加,“红……”那人扑上来,紧紧抱住红莲:“对不起,我去了”他喃喃说道:“好久!”
  红莲的身体有了温度,抬起手,回抱住他:“天黑了,我们一起回家!”
 
  ☆、风骨剑(1)
 
  深秋时节,天气还不算太冷,山道上偶尔会有一两只小妖。
  前方有一家食肆,苏怀从后面走上来,红莲道:“听说这山里有芫荽,可以补身子,我去找一些来,给你吃了。”
  苏怀一惊,赶忙别开脸:“我身子好着呢,红……红莲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?”
  红莲低下头:“你最近……是不是不舒服,我们去找郎中。”他想了想,又连忙说道:“别担心,我有钱!”
  这几天,力量流失越来越严重了。苏怀捏紧了拳头,自己再怎么小心,还是被红莲发现了吗?
  红莲问他:“苏怀?”
  苏怀回过神来,不能叫红莲担心,拉着他的手,安慰说:“我没生病,别去花这些冤枉钱。”
  红莲愣愣地看着他,突然抽回手,扭头就走:“哼!”
  苏怀追上去,笑道:“怎么了,鼓着个脸?”
  食肆里人不多,苏怀给红莲夹菜:“别生气了,我答应你去看郎中,一下山就去!”
  门后边坐了一个剑客,冷笑一声,红莲回头看过去。
  “不好,菜里有毒!”有人慌忙丢了筷子,大喊起来。有几个吃得多的食客,已经手脚抽搐,摔倒在了地上。
  剑客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  红莲收回视线,压低了声音:“苏怀,我们走!”
  突然,眼前剑光一闪,红莲急忙推开苏怀。长剑擦着苏怀的衣襟,狠狠砍到桌上。苏怀一□□过去,剑客拔了剑,转头就跑。
  他的目标,是……苏怀?红莲追出去,剑客身影一晃,进到了林子里。
  几千道蛛丝连结在大树间,红莲一不留神,被天网缠住。剑客从树后面爬出来,龇了龇毒牙。
  红莲抽出短刀,一下斩断了天网。好不容易织好的网,被这小子毁了。“该死!”剑客咬住蛛丝,纵身一跃,挥剑刺向红莲。红莲闪身躲过,剑尖划破衣襟,挑出一张纸来。
  苏怀追到林中,剑客看见,这是一张刺杀令,他眯起狭长的眼睛。哼,好厉害的狐狸!自己杀不死的猎物,却轻易落入了他人手里。
  “我们是一路人!”剑客将刺杀令扔在红莲脚下,意味深长地看向苏怀:“世间最难防的,是人心。”有风吹过山林,他收了剑,转身离开。
  苏怀走上前,弯腰捡起刺杀令。红莲瞬间白了脸色,苏怀看见上面的字,仔细叠好了,还给他。“红莲,紧张什么?”
  “我……”红莲一把抓着苏怀的手,话都说不好了:“我只是……!”
  苏怀摸摸他的脸,笑道:“不用解释,我们之间的信任,没有这么不堪!”
  红莲闻言,慢慢松开手,他盯着苏怀,张了张口:“你……相信我?”
  苏怀突然搂过他的肩膀,朝林子外走去:“当然了,因为我们是朋友!”
  红莲一时有些恍惚,喃喃道:“朋友?”
  苏怀笑了起来“嗯,很好很好的朋友,比你与飞天鼠还要好!”
  山下的小镇上,苏怀买了几样熟食,有红莲喜欢的烧j-i。
  在这里住了好些天,因为自己的原因,傻狐狸说什么也不肯走。苏怀叹了一口气,回去又得被他强按着,灌些没用的汤药。
  “抓贼!”
  抓贼?一个毛贼撞开人群,攀着墙壁,从苏怀身边飞快地跑过。苏怀伸手抓住他,糟了,是只壁虎!
  壁虎挣断尾巴,爬上矮墙,一下就跑没了影。苏怀急忙追过去,追到一处园子外,几枝白梅从墙里探了出来。
  “苏怀,好久不见!”
  苏怀握紧了钩镰枪,回头看过去。“是你,彭师!”
  彭师一手执扇,走向前来:“那时候,他的晓风残月落没能使出来。风骨剑,最终还是败给了挂月钩镰枪。”
  苏怀道:“胜负,一开始就已经定了!”
  彭师笑了起来“是啊,风月同天,他哪里比得上你!”
  苏怀低下头:“可惜,终究无法共存!”
  彭师看见墙头的白梅:“杀了他,你一直很痛苦!”梅香散入风中,他说:“为了那只狐妖,值得吗?”
  苏怀皱着眉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  彭师道:“你感受到了吧,有人在窃取你的力量,是那只狐妖。”
  苏怀没有说话,彭师盯住他:“杀了狐妖,你能保全自己。”
  苏怀拎着烧j-i走在街上,他看见脚下的影子,怔了怔,抬起头来。
  前面,是一家药馆!
  身体里不断流失的力量,他走进馆内:“要些蒙汗药。”拿了钱,放在柜台上。
  身后有人窃窃私语,他走出药馆,听见他们压着声音说话。“那人,是蛟龙族的苏怀吧?”
  “听说他连同伴都杀,真下作!”
  掌柜闻言,朝地上啐了一口:“哼,买蒙汗药,使些下三烂的招数!”
  天冷了,想到红莲喜欢喝酒,苏怀又去酒肆里,打了几两好酒。
  傻狐狸一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去。“我打听过了,这里往南走三百里,有个丑脸郎中,名气很大。”
  苏怀放下烧j-i,坐到桌边:“我打了酒,陪我喝一杯吧!”
  吃了这么多药,一点都不见好。红莲跟过去:“苏怀,你听见我说话了吗?”
  “听见了,你要同我去看郎中。”苏怀倒了一杯酒,递给红莲:“都听你的!”
  红莲道:“那说好了!”他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,皱着眉:“这酒味道不对。”
  苏怀只是看他一眼:“听话,喝完它!”
  红莲有些疑惑,仰起头,一饮而尽。“今r.ì怎么了,要与我喝酒?”
  苏怀站起来,拿过钩镰枪。突然,红莲晃了晃,一下子没站稳。
  怎么回事,头有点晕?
  苏怀赶紧抱住他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红莲闭上眼睛,苏怀目光复杂,小声道:“红莲,你醉了!”
  红莲昏昏沉沉,睡死过去。苏怀放下他,走到窗边。“跟了我这么久,出来吧。”窗外,暗风吹动。苏怀握紧钩镰枪:“山鬼!”
  一道黑影闪过,有人跳了进来,落在他的面前。“苏怀”山鬼开门见山:“长老叫我带你回去!”
  “现在不行,等过些r.ì子,我自会回去,向长老请罪!”
  红莲喝了酒,趴在桌子上。山鬼明白了:“是因为这狐狸?”他突然抽出铁鞭,快步上前,怒道:“我杀了他!”
  苏怀一下挡在红莲身前,山鬼道:“你被狐妖迷住了,为了他,连……”
  “山鬼!”苏怀打断他:“那件事,是我一人所为,与红莲无关!”
  山鬼心意已决,握紧铁鞭:“我不相信你会杀萧扶风,杀了这狐妖,我同你一起,回去见长老!”
  苏怀退后一步,举起钩镰枪:“山鬼,别动他!”
  “你为他做这些事,所承受的一切,他根本就不会知道!”
  苏怀举着枪,语气坚决“我说过了,萧扶风是我杀的,与他没有关系!”
  山鬼看向苏怀,失望至极。“我认识的苏怀,一身正气,绝不会对同伴下手!”他咬了咬牙,狠狠一鞭甩向地面:“我们,就此决裂!”
  苏怀眼看着山鬼离去,路是自己选的,走到这一步,他早该想到了。今r.ì山鬼来见他,划清界限。挚友、族人,开满风雨兰的家乡,他再也回不去了!
 
  ☆、风骨剑(2)
 
  红莲从床上坐起来,窗子开着,有点冷。苏怀坐在桌边,昨r.ì说好的,要带他去找郎中。
  红莲哑着嗓子,喊了一声:“苏怀!”
  苏怀回过神来:“你醒了?”赶忙走过去。“来,喝点水。”
  红莲摇摇头:“我怎么睡着了?”
  苏怀抱着他,温柔道:“傻狐狸,你喝醉了。”
  对了,昨r.ì喝了酒。红莲回头看他:“那酒你不要喝了,味道发苦,怕是坏了。”
  苏怀抱紧红莲:“嗯,再也不喝了!”
  红莲道:“等下我们早点走,你身子不好,走慢一些。”
  苏怀柔声说:“好,都听红莲的。”
  下雪了,红莲呼出一口寒气。茅屋外面,晾着一些药C_ào,还没来得及收。
  丑脸郎中脸上盖了一本医书,睡得正香。红莲道:“大夫!”扶着苏怀坐下来。
  屋子里烧了炭火,很暖和。丑脸郎中清醒过来,拿开医书,随手放在边上,一副懒散的样子。
  “问诊,是吧?”
  红莲拉起苏怀的手,送到他面前:“你快给看看!”
  丑脸郎中便坐直了身子,给苏怀把脉,他捋着胡子,摇了摇头。
  红莲急道:“怎么了?”
  两只,都是雄的。丑脸郎中抬起头来,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  “你们这种小妖怪啊,仗着身强力健,就是不懂得节制。”他说:“细水长流,方是正道!”
  红莲听不懂:“什么细……?”
  苏怀赶紧制止他,对丑脸郎中道:“我会注意的!”
  “这样吧,我给你开点药补补,以后那种事啊,和狐狸还是少干些!”
  红莲歪过脑袋,这丑郎中说的什么?
  雪花飘飞,两人走在村里的土路上。红莲问苏怀:“你听懂了吗?”
  苏怀道:“嗯!”
  红莲抖了抖耳朵:“什么事情,要和我少干些?”
  天这么冷,苏怀停下来,帮他系紧了外衣:“傻狐狸,别问了!”
  
 
  ☆、九尾妖狐
 
  苏怀的身子一r.ì比一r.ì差,快入夏了,红莲守在床边,端了一碗汤药。
  苏怀嘴里发苦,问他:“这是什么药?”
  红莲道:“之前丑脸郎中开的,你吃了能好些。”
  苏怀接过来,皱着眉,一口气全喝完了。他对红莲说:“这药苦得很,你帮我倒些水来吧!”
  红莲赶忙放下药碗,去倒了一杯水,喂苏怀喝下。
  苏怀吃了药,昏沉沉的,红莲帮他盖好薄被。一朵淡黄色的小花,被风吹落。苏怀做了一个梦,梦见他和山鬼偷看禁书。
  一道惊雷打下来,窗外有人影闪过,他赶紧追出去。
  谁,是谁在那里?
  黑暗中,闪电划过,照亮了一张熟悉的脸。
  苏怀喃喃道:“是你!”
  那人脸上诡异地笑着,苏怀惊醒过来,窗外大雨瓢泼。
  红莲放下手里的东西:“是不是做恶梦了?”
  苏怀摇摇头,红莲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。禁书上所画,玄兔一族,预言里的救世之人!
  红莲道:“我听人说,南边的山里,长了一种药C_ào,可以治病。”
  傻狐狸,苏怀伸手抱住红莲。他注意到,红莲刚才在看的,是一本医书。
  红莲被他抱得难受:“苏怀?”
  苏怀放开红莲,红莲说:“只有在大雨来临前,那药C_ào才会出现,开淡黄色的花。”
  梦中所见,被风吹落的淡黄色小花。
  苏怀一下想明白了,杨树林里,红莲杀死大兔妖。白骨崩塌之时,自己护着他跌到地上,被那朵花,割破了脸。
  自己是在那时候,遭到了掠夺的反噬!
  红莲坐在床边,低着头:“我想试一试!”
  傻狐狸,即使世间真有这种药C_ào,也解不了灵器的怨恨。
  苏怀笑了起来:“嗯,等我身子好了,我们一起回东海,去看满山的风雨兰。”
  下过雨的山道,非常s-hi滑。红莲小心扶着苏怀,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。
  药C_ào会在大雨前出现,红莲道:“我去山里找找看,你在这等我,不许乱跑。”
  苏怀仰头看他,语气温柔:“小心点,别摔着了!”
  红莲走入山中,古籍里记载的C_ào药,这一路找来,连个影子都没见到。他不敢久留,天快黑了,山里多豺狼,得趁早带苏怀离开。
  大石头边,一个人也没有。“苏怀!”红莲喊了一声,没有回应。
  r.ì影西斜,去哪儿了,红莲心慌得厉害。说了不许乱跑,等找到他,一定得好好骂一顿。“苏怀!”
  突然,身后有人笑了起来。紧接着,一柄枪横在红莲脖子上,红莲低下头,是……苏怀的枪!
  从后面围上来十几个人,看来,是遇见劫道的山匪了。
  有人过来搜了红莲的身,只找到几两碎银子。就这么一点?那人抡起手上的木奉子,朝红莲狠狠打过去。
  红莲被打得偏了头,他不敢反抗,苏怀还在他们手里。
  “真晦气,又是个穷鬼!”
  山匪绑了红莲,捏住他的脸,看了看牙口。“这狐狸还不错,赶明儿带下山去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  天黑了,他们押上红莲,回到寨子里。寨中还有不少妇女和孩童,这里准确地说,是个村庄。
  红莲被人狠狠一推,关进一间小黑屋里。他摔到地上,看见屋子里边,还躺了一个人。
  “苏怀!”红莲急忙爬过去,摸到腰间的短刀,割断了反绑住自己的C_ào绳。
  苏怀脸色苍白,昏睡在铺了干C_ào的地上,旁边放着一个食盆。
  地上凉,红莲抱住苏怀,让他睡在自己怀里。苏怀轻轻握住红莲的手,红莲低头看他:“你醒了?”
  火光从残破的窗子外透进来,苏怀看见红莲脸上的伤,心疼得不行。他坐起来,摸着红莲青紫的伤处:“他们打你了?”
  红莲摇摇头:“不疼!”
  苏怀无力地垂下手:“红莲,对不起,我保护不了你!”
  红莲抱住他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:“傻苏怀,以后换我来保护你!”
  有人站在山顶上,山风猎猎,吹动长发。他看见村中燃起的篝火,村民们围坐一圈,喝酒吃r_ou_。
  彭师从后面走上来:“你终于记起来了,血阵子!”
  那人道:“我叫长乐。”
  一世长乐,那时候爷爷从坟地里抱回了他。山中贫瘠,爷爷又老又瘦。
  爷爷叫他长乐,与村民们一起,抚养他长大。
  有一年冬天,村里的食物吃完了。村外山道崎岖,难得有人走过。村民们扛着砍刀,埋伏下来,沦为了劫道的山匪。
  爷爷说:“不去打劫,我们都要饿死!”
  爷爷死后,他独自走出大山,寻找救赎之法。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,他阔别出生之地,却在远行路上,渐渐丢失了记忆。
  村中篝火熊熊,村民们良心尚未泯灭,救赎之法,一直都在这里!
  突然,一柄折扇刺穿了他的身体。彭师望着村子,在他耳边说:“安心去吧,我会替你,杀光他们的!”
  他猛地睁大双眼,看向后面,张了张口:“你……!”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,滴落下来。
  苏怀抱了红莲,靠在墙上。门外有人过来喂食了,红莲听见她们说话,是村里女人的声音。
  “把两只关在一起,它们不会打架吧?”
  “狐狸绑着呢,打不起来。”
  红莲看向苏怀,鲜血喷溅在门窗上,苏怀抱紧他:“别怕!”
  村中火光四起,篝火被人踢散,血流满地。火堆边上,彭师双手沾满了鲜血,他喊道:“苏怀,你想取代天神。只要化身苍龙,你就能……杀了她!”
  红莲脸色发白,靠向苏怀。苏怀又抱紧了些:“别怕,有我在!”
  红莲身体发颤,哀求道:“苏怀,你不许出去!”
  苏怀想起鲛珠里,朱雀那毁天灭地,可怕的力量。蛟龙,又如何能与她相争?
  玄说过,天神是杀不死的。
  苏怀垂下眼睛,杀不死,却可以取代。他说:“好,我不出去。”
  彭师的声音传来:“我在山顶等你,你记得,只身来见我!”
  红莲仰起头,眼中似乎有火光闪动。大火之下,无边的惨象。他看着苏怀,喃喃道:“最后一只九尾妖狐,在乱世来临之际,被世人活活烧死了!”
  天亮了,苏怀抱着红莲坐在树下。山林昏暗,能听见溪水流淌的声音。
  红莲靠在苏怀身上,耷拉着两只耳朵。苏怀问他:“是不是冷了?”
  红莲不说话,摇摇头。
  苏怀无奈笑道:“怎么了,我的傻狐狸?”
  红莲仰起脸,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:“我不舒坦!”
  苏怀一听慌了神,急忙要解红莲外衣:“哪里不舒坦,我看看。”
  红莲直起身子,抓着苏怀的手,按在肚子上:“我这里有股怪异的力量,很霸道。”他不安地抖了抖耳朵,小声说:“最近越来越强,已经快压制不住了。”
  苏怀放下心来,揉揉他的肚子:“这是红莲自己的力量,无须压制,随便用就好了。”
  红莲皱着眉:“这不是我的……!”他猛地睁大了双眼,看向苏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苏怀要去抱他,他推开苏怀,浑身颤抖。苏怀心疼不已:“红莲?”
  红莲痛苦道:“那是……你的力量?”
  苏怀沉默了许久,抚上他的脸庞:“红莲,只凭蛟龙的力量,是无法对抗天神的。”他轻声说道:“我要去见彭师!”
  红莲深一脚浅一脚,跟在苏怀身后,一直不肯停下来。苏怀再也忍不住了,转过身,紧紧抱住他。
  红莲流着泪,哀求道:“不要去!”
  苏怀放开红莲,低了头,不忍再去看他:“我是为了……这天下。”
  红莲抓紧他的手:“苏怀,不要去!”
  苏怀不说话,红莲哽咽不已,哭着问他:“这天下与你何干?”
  苏怀心中不舍,用头抵住红莲的额头:“等我回来!”
  彭师站在风中,他的脚下,用鲜血画了一个大阵。他望见苏怀,笑道:“你终于来了!”
  苏怀知道,杀死同伴的痛苦,足以激发出可怕的力量。他握紧钩镰枪,走入阵中:“如果失败了,我会死?”
  “没错!”
  苏怀道: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
  彭师仰起脸,迎风而立:“这乱世,该结束了!”
  苏怀低下头,自己太仁慈,是终究不能成为天神的。“有句话,请替我带给他。”
  彭师一手执扇,看向苏怀:“好!”
  红莲双目赤红,体内被压制的力量,如山洪一般,涌向全身。他趴在地上,冷汗浸透了衣衫,身体根本承受不住,如此强大的力量。
  “苏怀!”他流着泪,巨大的力量冲破禁锢,在他身后,化作九条尾巴。
  玄兔一族,温辞竖起耳朵。他站在小山上,新的天神,出世了!
  苍龙出世,虚影盘绕在山顶。只一瞬间,灰飞烟灭,化为无数道细雨,洒向大地。
  彭师有些失望,仰起头:“失败了吗?”
  三r.ì之后,他在山道边找到了红莲。红莲靠在山石上,两眼失神,一句话也不说。
  彭师把钩镰枪放在脚下:“他让你,活下去!”
 
  ☆、引路人
 
  如果失败了,苏怀走入阵中:“有句话,请帮我带给他。”
  彭师道:“你说。”
  苏怀仰起头,纵然有万分不舍:“红莲,活下去!”
  “你是,红莲?”
  红莲抬起头,脸上脏兮兮的。眼前,站了一只兔妖。
  温辞说:“跟我走吧!”
  红莲眼神呆滞,抱着钩镰枪:“不,我要在这里,等他回来!”
  温辞解下绶带,帮红莲包好被枪尖刺破的掌心。“乱世荒年,这天下需要你!”
  红莲喃喃道:“为了……这天下,苏怀,这是你的愿望吗?”
  温辞道:“我是引路人,红莲,我们走吧!”
  东海之中,生长着一棵叫扶桑的大树,那里是r.ì出的地方。
  小船漂流在茫茫大海上,红莲看见,开满风雨兰的孤岛。
  大鱼掀起波涛,海风化雨。
  扶桑树下,朱雀仰天长啸。红莲踏上r.ì出之地,温辞坐在船头,乘风远去。
  生命永无尽头,我会等待着,下一个神的出世。小船随波而行,温辞面朝东方,绶带飘起。
  红莲,等到那一天,带它来见你!
  钩镰枪划过地面,红莲走向扶桑大树。新的神出世了,朱雀眼中凶残褪去,逐渐清醒过来。她看着红莲:“终有一天,你会像我一样!”
  红莲问她:“是愤怒吗?”
  “不”朱雀展开翅膀,仰望苍天:“令我们失去理智的,是欲望!”
  红莲沉默不语,朱雀一飞冲天,盘旋而歌。
  “天不仁兮降乱离,
  地不仁兮,使我逢此时!”
  红莲仰起头,r.ì出东方。朱雀停在扶桑树上,化作一缕清风,从世间消散了。
  彭师举起一壶酒,泛舟东海。小船在海面漂浮,他自斟自饮。如今,四海升平,世间已许久不见战争。
  温辞走遍了九州,那天路过一座破庙。庙里的神像是一尊九尾天狐,它本该握着武器的手里,被人c-h-ā上了一株ch.un桃。
  守庙人喝得醉醺醺的:“你知道匠无心吗,有一天,我得到了他的剑!”
  温辞笑了一下,转身离开。
  这庙里的狐神,红莲,是你吗?
  大山顶上白雪皑皑,晨光照s_h_è下来,三合带着狼群迎在山下。
  “王,欢迎回家!”
  苏怀,这太平盛世,你看到了吗?
 
  ☆、番外(1)
 
  枪尖抵在红莲的心口处,红莲无力地垂下手,只差一点,他的剑就可以刺穿对手的脖子。
  苏怀神气十足地看着他,嘴角上扬,笑了起来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红莲冷冽的眼神s_h_è向苏怀,没有说话。
  苏怀顿觉无趣,收回枪:“你走吧,我不杀你!”
  红莲不动,警惕地盯着他,握紧了剑。苏怀侧过身子,让出一条路来。红莲犹豫片刻,快步走向前去,经过他的身边时,“等等!”苏怀道。红莲身形一僵,停住了。“我也要上山,你在前面,给我开路!”
  红莲闻言,冷冷看了他一眼,正要往前,那苏怀突然冷笑了一声:“走慢点!”
  这山中近乎诡异的沉闷,却并没有彭师的气息。苏怀望着前面只顾低头赶路的狐狸,竟暗自松了一口气。他喊道:“喂!”
  红莲突然停下了,回过头来看他。苏怀怔了怔,有些意外,赶紧别开眼睛。红莲等了一会,转身要走。苏怀急忙道:“不许走!”
  山道崎岖,红莲独自往前走去。苏怀没办法,只得加快步子,追了上来:“你进山做什么?”红莲不说话,苏怀笑了一下:“名字总可以告诉我吧!”
  红莲低着头,绕过一块巨石,风更大了些:“红莲!”
  苏怀伸手替他截住了风中的一根断枝,笑道:“红莲,走这么急,是要去哪里?”
  红莲往山下看去,黑夜里散落着点点灯火:“合水城!”
  合水城,苏怀不觉放慢了脚步,犹豫了一下:“真巧,我也正要去那里!”
 
  ☆、番外(2)
 
  苏怀领了工钱,走在集市上面,有卖糖人的摊子。他从怀中数了两文钱出来,这只糖老虎真威猛,带回去给红莲,他一定喜欢。
  耳旁传来一声呜咽,苏怀低下头,脚边的笼子里关了一只小狐狸。豪壮粗野的猎户坐在摊子前,问苏怀:“要不要看看,这狐狸皮毛细嫩,可以剥下来做件披巾。”
  苏怀蹲下身子,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:“怎么卖?”
  “十二文。”
  苏怀掏出钱来,仔细数了数,才十三文,这是他一天的工钱。没关系,糖人可以下次再买,他j_iao过钱,轻轻抱起小狐狸。太yá-ng快落山了,街上飘着食物的香气,苏怀用剩下的一文钱买了两个馒头,沿着长街往家赶。手心有些温软,是小狐狸的体温,红莲在家养伤,一定很无聊吧!
  红莲坐在小院里,这个时辰,苏怀该回来了。田边的泥梗上传来了脚步声,红莲转过头,苏怀道:“红莲,在等我吗?饿不饿,我买了馒头!”
  夕yá-ng的余晖洒在大地上,红霞满天。苏怀走进院子,红莲看见那只小狐狸,别开眼睛:“买它回来做什么,多个累赘!”
  “怕你在家无聊,叫这孩子来陪陪你!”苏怀把小狐狸抱给红莲,小狐狸不敢叫唤,缩在红莲怀里瑟瑟发抖。
  红莲低下头,伸手逗它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小狐狸呜咽了一声,没有回答。红莲道:“还不会说话。”田边一株兰C_ào开了花,红莲摸着小狐狸的脑袋:“叫你小阿兰,好吗?”
  苏怀递过去一个馒头,笑道:“红莲,你这样我可是要吃醋的!”
  红莲掰碎馒头,喂给小狐狸:“等这孩子长大些,苏怀,你教它本事吧?”
  苏怀神色温柔,在红莲身边蹲下来,拉过他的手:“红莲这么强,哪里还用得着我教!”
  红莲别开脸,保护不了朋友,更要苏怀为了自己,同室Cào戈,与蛟龙族反目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勉强笑着,小声说:“上次比试,哼,你故意输给我,别以为我不知道!”
  苏怀见他翻旧账,赶紧讨饶:“我教,我教还不成么,都听红莲的!”
  月亮又一次升到了中天,苏怀躺在床上,身边红莲抱着小狐狸,睡得正香。他不敢乱动,怕吵着他们。三个人睡,果真还是太挤了,借着月光,他看见红莲的睡颜。明天,一定得在外间搭个小窝,让小狐狸……算了,红莲怕是舍不得。
  苏怀回来了,小狐狸听见声音,从红莲腿上跳下去,奔出门外等在那里。苏怀笑了一下,摸着它的脑袋:“小阿兰,今天有没有乖乖陪哥哥玩?”
  小狐狸闭上眼睛,摇了摇尾巴,享受着苏怀的爱抚。苏怀站起身来,拉开门:“红莲,我回来了!”红莲迎上去,苏怀身上汗味很重。
  “累不累?”红莲举起衣袖,轻轻擦掉他额角的细汗。
  “不累!”苏怀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,举到红莲面前晃了晃:“看,给你带了糖人,是只小老虎。”
  红莲小心翼翼接过来,对准老虎脑袋,一口咬了个稀碎。真的好甜,嘴里却说着:“小孩子的玩意!”
  苏怀不由笑了起来,用拇指帮他擦了擦嘴角:“笨狐狸,怎么吃成这样?”
  “甜!”红莲伸着手,把糖人送到苏怀嘴边。
  苏怀低下头,在红莲咬过的地方,轻轻舔了一口。是啊,好甜!
 
  ☆、番外(3)
 
  时值初秋,天气却还是这般闷热,青灰色的云层盘绕在小幸河村上空。
  “快下雨了吧?”王大福想,他擦了一把脸上的细汗,扛着新打来的柴禾。他想要下山,可是这些柴太少了,都不够换明天的口粮。“再砍一些,要是下雨,就在山上躲一阵好了!”
  打定了主意,王大福便往山腰走去,一道惊雷滚过,把他吓了一跳。他经常会去镇子上的茶馆里听人说书,在这样的雷雨天气,山中会有狐狸j.īng_出现吧!
  “不过,就算有狐狸j.īng_,我也不怕!没准还能像那些穷酸书生一样,唉~”他叹了一口气,暗自神伤:“我也光棍好多年了!”
  突然,脚下的大地剧烈震动了一下,随即又有大树倒下的声音。“莫不是有什么被闪电劈中了,若是发生山火,那可不得了了!”他听见声音是从山顶传来的,急忙小跑着,往那里赶过去。
  眼前的情景,却把王大福吓得魂飞魄散。他跌坐在地上,双腿打颤,一动也动不了。
  山顶上面,竟有一龙一狐两只巨兽在缠斗,占据了大半个山头。
  巨龙啃咬着狐狸的脖颈和耳朵,将狐狸死死压在身下。狐狸似乎疼得厉害,转过头来,对着身后的巨龙发出嘶哑的怒吼,却被巨龙一下咬住了嘴巴。
  又是一道惊雷,王大福打了个冷颤,回过神来。他屁滚尿流地逃下山去,辛苦半天打来的柴禾,撒了一路。
  第二天,这件事就在村里面传开了,那座山也被改名叫了压狐山。至于它原来叫什么,已经没人记得了。
  (完)